我一手拿着礼品盒,一手给字筱雨回复消息,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顾恨水把我送到学校门口,我看了看自己那件黑色外套下她单薄的衣服。 “这外套你就穿回去吧,下次见面还我。” “好。”她爽快地答应了。 她凑近了一点,好像要说些什么,嘴唇嗫嚅着,手指搓个不停。 身后穿来重重的敲击地面的“嗒嗒”声,这声音我好像不久前在哪里听到过。 我右侧的余光中出现了一个暖光色的影子,像是被大风刮过来的一般。 字筱雨穿了件到脚踝的焦糖色长大衣和一双黑色长靴,透过打开的下摆能隐隐看到她光着的大腿。她脸上的表情非常可怕,所幸她的五官没有动起来。我不知道那是紧紧绷着还是被钉子牢牢钉死,但是我在内心祈祷那面孔不要动起来——我仿佛看见了一场风暴的预演。 “这是你同学嘛?”顾恨水微微后退了一点,轻轻问道。 我刚准备开口,字筱雨突然一把抓住我的右手,但是跟以前的每一次都不一样——那简直是死死地焊在我的胳膊上,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清楚地感受到她抓取的力量。我尝试动一下手臂,却被她抓的纹丝不动。她抓的我有点疼,但是看不出她发力的痕迹,好像她天生神力,透过了衣物把手指和指甲直接扣在我的肌肤上。我疼的想起了某个腿抽筋的半夜。 “你觉得呢?”字筱雨的语气出奇的温柔,可是不高的分贝里却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肃杀气息,跟那后知后觉的凉意相比,我觉得风都变暖了。 我和顾恨水面面相觑,又不等我开口,字筱雨拉了我一下,抬眼和我对视。那眼睛睁的水灵灵的,可从里面看不出温柔和爱怜,那眼神和面孔让我联想到了橱窗里的假人模特和芭比娃娃。她又用那出乎人意料的温柔语气问道: “你出去玩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啊?我找你找了好久呢。还没吃饭吧?我知道一家特别好吃的火锅,位置都预订好了…” “我刚刚吃过了。” 她都没有看顾恨水一眼,还是死死盯着我,抓住我的手纹丝不动,我心里有点发毛。 “那陪我一起去看电影吧,选座的电影票退不了的,出租车马上就到了。” “可以。”我手臂被她抓的生疼。 “这位是…”顾恨水小心翼翼地问。 字筱雨猛地把头转向她,那头短发在空中甩出一条曲线。 “陶潜,我怎么没见过她呀?她是你的朋友吗?你怎么不跟我介绍介绍呀?”她丢下一串问号,每句话后面都拖了个尾音丰富的“呀”,语气依然十分温柔——但在我听来却好像是她的话在压着风声呼啸而过。 “这位是顾恨水,和我一个村子的青梅竹马。” “啊,幸会。”她礼貌地伸出一只绷的笔直的右手,像顾恨水的蛋糕切刀。 “你好…”顾恨水讪讪而笑,轻轻握住了那只手,“这是,你女朋友?” 字筱雨这时已经把手抽回来。 “你觉得呢?” 跟第一次说出这句话时相比,她没有增高一点分贝,可是那股藏着的气息已经露出了尖锐的锋刃——可能是她抓我抓的更紧了,让我感觉手臂被刀子划了一道口子。 “我不知道你交女朋友了。”顾恨水说,语调平缓如无风的湖面。 “其实…”我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我把礼品盒夹在被她钉死的胳膊下,伸出那只没有被掌控的左手想卸下她焊死的胳膊,结果在刚刚搭到她小臂上的时候,她又伸出另一种手把我的左手也握住了,还趁势把头微微靠在我的肩上。看上去是轻轻握住,可是你根本看不出她发力的痕迹,那只被风吹的冰凉的手就那样死死抓着我,这下我彻底动弹不得。 顾恨水看着我们暧昧的动作,局促不安地跺着脚。 “那我先走啦,衣服下次还你。”她往后退了两步。 “再见…那个,今晚很感谢你。” 她对我上下看了看,抿了抿嘴,挥挥手转身走了。刚开始还是一步一顿地走着,然后步子越来越大,很快就在拐角不见了。昏黄的灯光和叶子把她的背影溶进如水夜色中,晃动了一圈圈涟漪。 字筱雨面无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我的手,另一只手也减小了力度,我终于得以喘息。 “你这么抓我干嘛?”我尝试用左手去把她的手拿下,可是她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我怕她一会儿又像刚刚那样抓住我,只能拿出之前夹在腋下的礼品盒。她默不作声,看着那礼品盒若有所思。 这时,出租车到了。 “上车。”她冰冷地吐出两个字。 她终于把我的手臂放开,我赶紧揉了揉,我透过衣服都能想象出自己胳膊的惨状。她跟在我后面上了车,又把那只胳膊握住了,但是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过了两秒,她轻轻朝我靠过来,我又闻到了她身上的熟悉香味。 她沉默的可怕,我只觉得脑子嗡嗡的,觉得如果说些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只会让空气更难堪,所有我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师傅,回学校吧。”她突然开口道。 “回安大吗?” “对,油钱少不了你的。”她看起来火气不小。 我透过外面的灯光看她车里的身影,她还是目视前面的路,从顾恨水离开后就再没有看过我一眼。她坐着简直一动不动,搞的我也不敢轻举妄动。 等回到学校,她松开我的胳膊下了车,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抬眼瞪着我。 “电影不看了?” “不看了。”她头一扭望向远方,“我走了。” “你去哪儿?” “跟朋友约好出去玩了。” 她不是准备约我出去吃饭看电影的吗?现在怎么又成了跟朋友有约了? “生日快乐。”她尽量把那个“乐”字轻快地从牙缝挤出来,转身“嗒嗒”踩着地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