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恨水

第三章4.

  那天风特别大,树叶簌簌而下,卷向天边。在宿舍都里能听到外面呼呼作响的风声,好似刮起了属于秋天的暴风雪。空气都成了绵柔的液体,站在路口像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一样。额头是缕缕凉意,头发向脑后吹去,一双无形的女性的手扯着我宽松的上衣和长裤,勒出了我身体的轮廓。织物在身体上的摩擦痒痒的,风太懂浪漫了。   那天是我的生日,如果没有家人的提醒我是绝不会记得的,我也不会知道自己到底多少岁了,因为我觉得这几年似乎有无限的长度,又没有一点厚度。   我过生日是沿着大一在蜀山校区时的传统,我们大一的四个室友轮番请客。我生日就请他们出来吃饭,如果他们有课没空之类的可以往周末推。同样的,他们生日也会请我出去吃饭。我们去西门外面找了个小餐馆,与丁诗洋、另外两个老室友一起边吃边聊,回宿舍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晚上六点左右,手机亮了,是顾恨水。   “在学校嘛?”她后面还跟了个意义不明的表情包。   “在的,怎么了?”我回复道。   她给我发了个位置,在南门外。   “到这儿来。”又是个我看不懂的表情包。   “你来合肥啦?”   “你过来就是了。”   我站直身子——不是对未知产生的兴奋,而是为这未知来自顾恨水而激动。别吧,不应该吧?太奇怪了。哪怕是我几乎不认识的人给我发这类消息,我也不会这么惊讶。顾恨水从芜湖跑过来给我过生日?凭什么啊?我想了想我们之间印象深刻的几个生日…不,太奇怪了。如果你有个从小玩到大的青梅竹马的话,我想你就能明白了。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这样的思考让我感到很不自在,哪怕我的大脑已经几乎把后面的剧情都在潜意识里加载了一遍,我还是本能地选择视而不见。这种做法,算是自欺欺人吗?我不知道,我决定不去想。   我答应她马上过去,外面风很大,我加了一件外套。走在路上,我忽然想通了。哎,一定是这些天脑子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搅的太乱了,顾恨水应该是送来了一个快递礼物什么的,给我准备了一个小惊喜。我刚刚都在想些什么呢?奇怪,我最近是怎么回事?   那是个我从没去过的小餐厅,一楼人只有寥寥几人,二楼一个人没有,连一盏灯都没有亮,我有了身处废弃的旧仓库里的感觉。我已经给她发了我到了的消息,但是她没有回我,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我在暗暗的卡座间寻找人影无果,正低头准备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陶潜?陶潜?”   我回过头,愣了一两秒。   “怎么?不认识我啦?”   眼前这个女孩微微歪着头,笑眼盈盈,她不再是马尾辫,原来的过肩长发变成了两根麻花辫,自然下垂着搭在肩上。额头上的刘海变得蓬松,从鬓角垂下的两绺发丝柔柔地悬在脸庞边,原先的素描稿线已经不见,将她的脸颜牢牢刻画的是锋利的钢笔线——为什么呢?我后退了一步,借着外面暖色的路灯光仔细端详起这幅动态的画作。   她的头发是黑色的。   她迅速往右边的自助饮料机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一手藏在袖子里轻轻掩着嘴,对我粲然一笑道:   “傻啦?”   我忘了她叫什么了,我知道她是谁,可是我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她拉过我怔怔无措的手,还在不停地笑,似乎快到到达一个奇怪的临界点了。   “别发呆啦,你搞的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真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我憋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怎么样?惊喜吧?”   “惊喜。”   “我已经到这里一个多小时了,我来的时候天还没黑呢。”她说完去打开了楼梯旁的电灯开关,我身旁亮起了一盏吊灯。她又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两秒,重新拉起我的手。   “你好好看看吧。”她声音绵绵地说。   她拘谨地向脚边望去,一件蕾丝拼接网纱长袖的上衣,修身的黑色休闲裤,最底下一双高帮小白鞋…黑——白——黑——白,我想,因为她的头发变成了黑色。   “我怎么感觉你身材变匀称了,没有那么瘦了。”   “因为我在学校有好好锻炼啊,哪像你。”   “你越来越漂亮了。”   她把我的手指捏紧。   “你现在怎么这样说话呀?不怕丑啦?”   “我本来就不要脸。”   她把两手甩开,一手指着我数落起来:   “好好好,尽在外面学坏是吧?”   “我错了,我忏悔。”我双手合十。   “这还差不多。”她昂首说着,拉着我到临街的一个卡座边,我这时才发现之前在暗处的蛋糕盒。   “在哪儿买的?芜湖还是合肥?”   “我自己做的。”她语气中透出一丝激动。   “什么?你会做蛋糕?”   “当然,给你看看。”   她打开手机,翻出相册,一页页都是精美的可以直接拿到橱窗展览的奶油蛋糕,但是我都叫不出名。这些照片从来没有在她朋友圈里出现过。   “这些都是你做的?”   “对呀。”   “你什么时候学的呀?”   “做了三年了。”   “啊?”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我从来没把顾恨水和做蛋糕联系在一起过,特别是她已经做了三年这么漂亮的蛋糕,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从高中毕业就开始了吗?我觉得很不真实,这是在开玩笑吗?看着她耐人寻味的表情,我忽然为自己感到悲哀——因为她笑的是那么纯真无邪,可过去在我眼里都是稚气未脱的表现。我自以为对她知根知底,给她的灵魂在庸俗和雅致之间早早划上了刻度——就用我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傲慢与偏见。就在那一瞬间,她不再是顾恨水了,不是因为她染了头发、换了发型,也不是因为她写了首诗——她会做蛋糕,还是很漂亮的奶油蛋糕——可我从来都不知道。   我惭愧,过去我那半睁着眼的不屑目光和肢体上的麻木感在一瞬间被击的粉碎。   “太漂亮了。”我望着那些蛋糕的图片失神地吐出这几个字。这蛋糕是谁做的呢?顾恨水又是谁呢?   “快坐好。”她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入座,又坐到我对面的座椅上,离我特别近,走路的时候带过一阵香风。   她搓搓手,打开盖子,双手轻轻从两边把纸盒托起来。这是一个很小的巧克力慕斯蛋糕,巧克力液从顶端流下,错落在外面的一圈慕斯上,像夜色融化在黄昏里。一块块巧克力被塑形成树干和树枝的形状贴在那上面,大大小小有近十棵围了一圈,树枝上点缀的绿叶应该是抹茶奶油了。蛋糕正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了两个英文单词:“Norwegian Wood”。下面有两行用奶油写的汉字,是我的那首同名小诗里的。一些白巧克力碎屑落在榛子巧克力球和巧克力棒下,另一侧停着一只巧克力蝴蝶,花纹镂空,好似振翅欲飞。   “太漂亮了。”我由衷地感叹道。   “怎么样?漂亮吧。我知道你从小就不喜欢吃奶油蛋糕,但这个巧克力慕斯蛋糕你一定要试试。”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把蛋糕移到我们中间,“我没有做特别大,我知道如果吃不完你会很难受。”   老实说,我活了二十几年还从来没有为某个生日感动过,可现在泪腺似乎在向我发出什么信号,要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对这个场景落泪——不是为孤独悲戚,也不是为挚爱分离——是为一个蛋糕。甚至“蛋糕”这两个词的发音在我看来还有点搞笑。   “怎么样,喜欢吧?这蛋糕的名字就叫‘Norwegian Wood’,‘挪威的森林’。你简直不敢相信我做了多少次,来到这里后打开看的第一眼心跳都慢了半拍,如果垮塌了那我的心也跟着塌掉了…我连补救措施都想好了。”   我看着那抄写的漂漂亮亮的诗句,眼睛湿润了。事实上根本就没有几个人读过我的诗,我也知道我的诗不可能变成白纸铅字住在千家万户的书柜里,甚至很多诗我自己都看不起。但是在她的裱花袋下它们却比李白的真迹还珍贵,一个个都美的不像话。   还好,她没看见我眼中漫出来的水膜反射出的灯光。我用力眨了两下眼睛,及时克制住了想决堤的泪水。起码不能为了一个蛋糕哭吧?被别人知道要笑话死的。也不能在顾恨水面前哭吧?小时候在她面前哭过的那回至少让我后悔了十二年。她从卡座靠里的脚边拿来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棕黑色的礼品盒,两道蓝十字丝带上扎了一个蝴蝶结。   “生日快乐!”   我从她手中接过来,掂在手里很有分量。   “打开看看。”她期待地望着我,眼里闪着灯火,还打开了手机准备播放音乐。   我抽出蓝蝴蝶的一片翅膀,丝带窸窣滑落,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英文版的《挪威的森林》。这版精装的要一百多块,我一直舍不得买。这时响起伍佰《挪威的森林》的前奏,我看向她,她手指离开屏幕里转动的唱片对着我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系统好像卡住了。当我翻开那本《Norwegian Wood》的时候,那前奏后居然传来声声我不熟悉的唱腔——这原来是一首英文版的《挪威的森林》。   她看着我呆呆的表情哈哈笑了两声,双手放在膝上,凑过来对我说道:   “没听过吧?这是我找这本书的时候偶然在店家的宣传视频里听到的。”   我又细细欣赏了一会儿,唱的真不错,歌词还押韵呢。   “真好听。”我看着那一页页的英文印刷体,抚摸着纸张的质感,情不自禁地把书拿到脸前狠狠嗅了一下书香。   让我意外的是,她没有笑话我幼稚的行为,那温柔微笑的表情好像比我还要陶醉。   “喜欢吗?”   “简直爱死了。”   我捏了捏书角,用手掌摸了摸封面和封底的硬壳,把它重新放好。顾恨水一手放在紧闭的膝间,一手撑在桌子上托着下巴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孩子。我与她对视时,她笑了笑,关掉了音乐,一霎的安静倏然划过,她的话语变得分外清晰:   “该许愿啦。”   她跑去关掉了灯,屋子顿时比我刚来时还要黑暗。她用手机照着亮回来,又从纸袋里拿出一根薰衣草色蜡烛和打火机,插在蛋糕预留好的无字小空间上,为我点上了蜡烛。   “许好愿没有?”   “许好了。”   我的愿望是永远不忘掉今晚的每个细节。   我吹灭蜡烛,她照着亮又跑去打开灯,整个二楼只有我们头顶亮着一盏灯。冰冷的、我说不出名字的香味一缕缕从蛋糕钻到我的鼻子里,我第一次为自己没有好好了解蛋糕感到可惜。   她取下蜡烛放到一旁。   “可以开吃啦。”   真的可以吃吗?梦也是有味道的吗?还是说这是现实呢?我宁愿这是在做梦,因为现实比梦带来的冲击要大得太多。她拿出一个小塑料袋,取出两个白白的圆形的一次性餐盘和一对小勺子,分给我一份后又取出了一把一次性蛋糕切刀。   她站起来,面带一丝自嘲和无奈的微笑,叉着腰轻叹了口气,对我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切开它也是有点心痛的…”她说着一只手像模像样地捂住胸口,“但是蛋糕最好的归宿就是在爱人的胃里。”   她好似恍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惊讶地张开嘴,两只手急忙想遮掩住,就这样在嘴前举了几秒钟,其中一只手还拿着蛋糕切刀。眼里满是惊恐和羞赧。   “重要的不是蛋糕本身,而是做蛋糕的人。”   “你说的对…”她仿佛松了一口气,“只要我还在,以后就还会有很多好吃又好看的蛋糕。”   她把切刀在蛋糕上悬了一小会儿,倏然切下,熟练地分成了八等分小块。用切刀送了一份到我的小盘子里。   “请吧。”她笑意盈盈,可爱极了。   我早就等不及了,这时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等!”说完她跑到楼下去。过了一会儿,“噔噔”的脚步声再响起时,她一手拿着酒瓶一手拿着两个窄口玻璃杯,那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忽地平缓下来,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枕头上。   “当当!白葡萄酒。”她款款走来,右手的两个酒杯发出细微的玻璃摩擦声。细高瓶身上的橡木塞已经被她打开过,她取下瓶塞时,另一只手的纤长手指在酒瓶脖子上曲成了一朵花。她为我们倒了半满,接着凑到我的耳边,故作神秘地轻轻说:   “不要钱哦——”   “为什么?”   她坐到我对面,也在自己的小盘子里放上一块蛋糕,抬眼对我说:   “我有个和我关系特别好的室友,这家店是她舅舅开的,今晚整个二楼都包给我们啦。”她说着举起酒杯,“干杯!”   我与她碰杯。如果没喝过酒的,你一定要尝一尝葡萄酒,如果要喝葡萄酒,你一定要试试白葡萄酒。闻一下,香甜的酒气在杯口缭绕。小口啜饮,清爽酸甜——我已经有好久没喝过这味道了。   “开吃吧!我来尝尝味道怎么样。”她用勺子挖下一小块送到嘴边。   我尝了一块蛋糕,甜冷丝滑,香味馥郁…这蛋糕应该之前一直都放在冰箱里。   我晚上本来就没吃饭,这一下更是胃口大增。我一口气吃了四块,还吃了两个榛子巧克力球。她在对面小口尝着,看向我的时候总是带着微笑。   “好吃嘛?以后再给你做吧,你想吃水果的话还可以加点水果。”   “好吃,比奶油蛋糕味道好多了。”   “太好了。”她吃完一块就停下了,两臂撑在桌子上看着我吃,“你喜欢的话。”   “你不吃了吗?”   “我就尝尝味道,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她喝了口酒,轻轻咂了下嘴,“我下午五点多吃过了,也是老板请客的呢。”   “这老板人真不错。”   “你吃不掉给我。”   “能吃完的,刚好够。”那蛋糕本来就不大,我又比较能吃。我呼哧呼哧全吃完了,那一刻我觉得我真像猪——不过在顾恨水面前,我也不需要管什么高雅礼节就是了。那酒就更别说了,刚开始姑且还可以说是在细品,然后我简直是把它当碳酸饮料在喝。   顾恨水只是安静地含笑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很久都没有和我说话。似乎不想打扰我,又好像沉醉在透明的思绪中。   等我吃完最后一块蛋糕的时候,我突然后悔起来。那一刻我想起我妈在那些我最爱吃的菜面前常说的话:“我不吃了,你吃不掉再给我。”于是我向她反复确认晚上有没有吃过,直到她身子一仰笑话我神经质时才作罢。   “好吃下次再做,把你吃的撑撑的。”   晚上的风更大了,外面的一排路灯下落叶乱舞,隔着窗户都能听见落叶在地砖上“咔嚓咔嚓”划过的声音,还有“呜呜”的哭声——那是夜在哭。她刚落的话音也把我抽回我妈第一次为我做酱鸭的那个在南陵的下午。   “对了,你看。”她伸来一只手给我看手机上的歌单,上面是一排伍佰的歌。   “看最上面。”她语气中透着一丝腼腆。   我看向最上面的《挪威的森林》,右端有个播放次数——12555次。   “你听了一万多遍!”   “厉害吧。”她收回手机,突然灿烂一笑,一手捂住嘴,身子往窗户那边歪了一下,“我好幼稚啊,哈哈。”   “不幼稚的,真的很厉害。”   “是嘛?我还一直怕你会笑话我。”   “怎么会。”   能把《挪威的森林》听一万遍…我在脑子里慢慢回味这个概念,这个没有锋利刀刃的柔钝的概念——一声闷拳把迟到的力量感带到我的心头,有那么一瞬间我的心在战栗。   我必须娶她。   这念头触电般刹那流遍我的全身,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刚刚在想什么呀?   外面的风声呼呼作响,夜色的哭声渐渐变成抽噎,静默中让人有点害怕。   “我把《挪威的森林》又看了两遍哎,看了不同的译本。”她打破沉默,绵绵地说:“可我还是觉得第一次看的最好。”   “我也是。”我的声音颤颤巍巍的。   “你怎么啦?”她察觉到我的声音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太激动了。”我平复了下心情,不敢和她那乌黑清澈的明眸对视。   她笑了笑,支起的那只手轻轻用勺子敲着只喝了两杯的玻璃杯沿,仿佛那酒杯里凭空生出了汽水,她在静静凝视着上浮的金色小气泡。   “你今晚住哪儿?怎么回学校?”我问道。   “我和我室友一起来的,今晚就在这儿睡,我带了换洗衣服。”她看着空酒杯缓缓说道,“我们今天和明天上午都没课,明天下午回去就行了,火车票已经买好了。”   “怎么不见你室友呢?”   她又轻轻笑了笑,看着我说:   “她说她虽然很想见你,但是不想打扰我们。”   “‘很想见我’?为什么呀?”   她突然语塞了,手上的动作也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一眨不眨。过了两秒,她重新坐直身子,换了个话题:   “我想放首歌听,你不介意吧?”   “当然。”   她放了首伍佰的《Last Dance》,手机就放在我们中间原来放蛋糕的地方,伍佰专辑的唱片在屏幕上顺时针缓缓旋转。   我们没说话,静静听了一会儿。音乐声盖过了外面风声的呜咽,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因为风很大,外面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汽车或远或近地闪着灯光纵横而过,远处的红绿灯、霓虹招牌和公寓顶楼的防空警示灯在玻璃外失焦,渲染出一圈圈光晕。常青树的树冠在大风中朝着同一个方向摇动,枝叶的沙沙声和急促的风声在耳畔交替穿梭。有几片叶子从身侧的临街窗户上落下,有一片砸到了玻璃。   顾恨水也在望着夜景,一盏冷色的吊灯把光投在她雪白的颈部和黑色的麻花辫上,揉碎了临街的暖黄路灯和枝头秋叶婆娑的影子,给她的半身像增添了丰富的光影效果。那双清澈的眼眸映上了夜色和玻璃,瞳孔渐渐放大,虹膜荧着神秘的微光。在我的脑海里,她的发丝也在跟着外面树叶的节奏飘动,从缕缕轻摇到迷离乱舞,最后成了狂风骤雨的交响乐。当歌舞的副歌结束的时候,我的遐思没入深水之中,顾恨水看着我。   “陶潜,要好好生活呀。”   “我会的,你也是。”   我知道,如果把窗户全部大开,我一定会非常想写诗。可是每当我感受到最浓烈的诗意之时,却又往往连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来,只想倒在那不存在的秋风氤氲的怀里,被那双大手温柔地托起。   我的手机振动起来,字筱雨给我发消息。   “有人找你吗?”   “对,我同学。”   “时候也不早啦,蛋糕也吃完啦,酒也喝完啦。”她语调轻轻绵绵,“我送你回去吧,外面风很大。”   我和她收拾了一下桌子,下楼时跟老板热情道谢,还是没有看见她的室友。店里人不多,外面的行人更是寥寥。   风实在太大,也有点冷,我感觉额头都有点麻木了。我把外套披在她身上,她没有说话,抱紧自己的双臂,一路盯着自己的脚尖走着,好像每步路都在思考先迈左脚还是右脚。   回去的路上我脑中的话题都是无关痛痒,所以就没有说出口。我觉着她应该会说些什么,我往下接就好了。不想她也一言不发,就这样十分钟的路程里我俩都出奇的沉默,只能听见风声和叶声,还有她和我一轻一重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