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明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石头城。 那天夜里,雪下得更大了。雪花纷纷扬扬,铺天盖地,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石头城的城墙、屋顶、树枝,都披上了白皑皑的雪衣,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白光。 袁粲坐在府中,等着刘秉的到来。 他是尚书令,四贵之首,受宋明帝临终顾命,忠心辅佐幼主。这些年来,他眼看着萧道成一步步专权跋扈,架空皇帝,杀刘昱,立刘准,把持朝政。他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下去了。 他要除掉萧道成。 他的计划很周密:假传太后命令,让刘韫、卜伯兴率宿卫兵进攻朝堂,抓捕萧道成;黄回率本部兵马从城外向城内进攻;刘秉、王蕴等人来石头城会合,以石头城为基地,内外呼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可刘秉迟迟不来。 袁粲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越来越不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大雪。雪花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伸手接住一片,看着它在手心里慢慢融化。 “刘秉啊刘秉,你怎么还不来?” 他喃喃自语。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兵跑进来。 “袁公,刘公来了!” 袁粲心里一喜,连忙迎出去。 可他一看见刘秉,心就凉了半截。 刘秉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着一大家子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足有几十口。后面还跟着几辆马车,车上堆满了箱笼包袱,沉甸甸的。再后面,还跟着数百门客、部下,拿着刀枪,浩浩荡荡,像搬家一样。 队伍从丹阳郡一直排到石头城,堵塞了街道,惊动了半个建康城。雪地上踩满了脚印,乱七八糟,一路延伸到城门。 袁粲顿足大叫:“你这是干什么!?” 刘秉走过来,满脸堆笑。 “袁公,我来了。” 袁粲说:“你来就来,带这么多人干什么!?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刘秉说:“我怕出事,把家眷都带来了。万一事成,就不用回去了。万一事败,也好跑。” 袁粲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指着那些家眷,那些马车,那些门客。 “你这样,萧道成还能不知道!?你把整件事都暴露了!” 刘秉却傻乎乎地说:“能见袁公一面,虽死无恨!” 袁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完了。 就在这时,又有人跑进来。 “袁公,王蕴来了!” 王蕴是前湘州刺史,太后的外甥,也是同谋。他带着刚刚招募的数百新兵,狼狈地奔向石头城南门。 可南门紧闭。 守门的将领叫薛渊,是萧道成安插在石头城的人。他闭门不开,还向王蕴的部队射箭。箭矢如雨,射倒了一片人。王蕴以为石头城已被萧道成占领,袁粲已经失败,转身就逃。他的部队四散而尽,消失在雪夜里。 袁粲听到这个消息,脸色煞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刘秉还在旁边说:“袁公,怎么办?怎么办?” 袁粲睁开眼睛,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外面的雪。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喊杀声。 萧道成的军队到了。 领兵的是王敬则和王僧静。他们带着大队人马,举着火把,包围了石头城。火把在雪夜里格外明亮,照得城墙上下一片通红。喊杀声震天,惊起无数飞鸟,在夜空中盘旋。 袁粲和刘秉退入府中,关紧大门。 府里的家眷们吓得哭爹喊娘,到处乱跑。刘秉的妻妾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他的孩子们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声。 袁粲站在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门在剧烈地震动。外面的人在撞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震得门框发抖,震得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刘秉跑过来。 “袁公,咱们怎么办?” 袁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门。 萧道成的军队从西门攻入。袁粲和刘秉率领重兵守东门,没想到敌人从西门进来。他们慌忙折返回府内。 府内漆黑一片。 袁粲点起蜡烛,举着照明。 烛光摇曳,照在他脸上,照出他满是皱纹的脸,照出他花白的胡须,照出他坚定的眼神。 王僧静远远看见他,悄悄走近。 雪夜里,他像一只潜伏的狼,一步一步靠近猎物。 袁粲的儿子袁最突然感觉有危险。 他转身一看,看见王僧静举着刀,正在靠近。 他没有犹豫,挺身护卫到父亲前面。他张开双臂,挡在父亲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护住父亲。 “不要伤我父亲!” 他的声音很大,在夜空中回荡。 王僧静举起刀。 刀光一闪。 袁最倒下了。 鲜血溅出来,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望着父亲的方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袁粲低头看着他。 他的儿子,他的长子,他最疼爱的孩子,躺在他脚下,死了。 他的心像被刀绞了一样。 可他来不及悲伤。 王僧静的刀又举起来了。 又一道刀光。 袁粲倒下了。 他和他的儿子,倒在同一个地方。鲜血流在一起,把雪地染得通红。父子俩躺在血泊里,死在一起。 袁粲死时,五十八岁。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夜空,望着那些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和儿子身上。一片,一片,又一片,很快就盖住了他们的脸,盖住了他们的血。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秉趁乱逃出城去。 他带着几个亲信,拼命地跑。雪很深,没过了脚踝,跑起来很费劲。他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官帽跑丢了,官袍跑散了,他什么都不管,只管跑。 跑到额檐湖的时候,他跑不动了。 他跪在湖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追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他回过头,看见火光越来越近,看见人影越来越近。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完了。” 他说。 追兵到了。 刀光一闪。 刘秉倒下了。 他的两个儿子也被杀了。父子三人,死在同一个地方,死在冰冷的雪地里。 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盖住了他们的尸体。 石头城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萧道成站在东府的院子里,望着远处石头城的方向,望着那冲天的火光。 雪停了。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雪地照得通红。 王敬则站在他身边,满身是血。 “萧公,都办妥了。袁粲死了,刘秉死了,王蕴跑了,卜伯兴也死了。” 萧道成点点头。 “黄回呢?” 王敬则说:“他按兵不动,装作没事人一样。没有参与攻城,也没有来救袁粲。” 萧道成说:“知道了。留着他,还有用。” 王敬则说:“萧公,您不冷吗?站了一夜了。” 萧道成说:“不冷。” 他看着那火光。 “敬则,你说,袁粲为什么要反?” 王敬则想了想,说:“他忠的是宋室。您掌权,他看不惯。” 萧道成说:“对。他忠的是宋室。他不是恨我,是忠他的主。忠他的人,我不恨。可他要杀我,我就不能留他。” 他转过身,看着王敬则。 “敬则,你记住。这世上,没有对错,只有立场。袁粲站在他的立场,做他的事。我站在我的立场,做我的事。谁赢了,谁就是对的。” 王敬则点点头。 “俺记住了。” 萧道成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火光渐渐熄了。 天亮了。 (第七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