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明元年冬,萧道成的政敌们开始行动了。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萧道成站在东府的院子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安。 这种感觉,他以前也有过。新亭之战前一夜,他有这种感觉。杀刘昱那一夜,他也有这种感觉。每次有这种感觉,都会出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屋里。 屋里烧着炭火,暖洋洋的。他坐在案前,拿起一份奏章,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褚渊推门进来,脸色很凝重。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师兄,有消息。” 萧道成放下奏章。 “什么消息?” 褚渊说:“沈攸之反了。”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沈攸之。荆州刺史,都督八州军事,手握十万大军。他是刘宋的老臣,功勋卓著,威望很高。当年在宫中当护卫的时候,萧道成和他还是朋友,两人往来密切,关系亲密,萧道成还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沈攸之的儿子沈文和,两家是亲家。 可现在,他反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多少人?” 褚渊说:“十万。他在江陵起兵,以讨伐你弑君为名,已经顺江东下。” 萧道成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雪花飘在空中,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院子里那棵小树的枝丫上,也落了一层雪,白皑皑的。 他想起沈攸之的脸。那张脸,他见过很多次。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很爽朗。当年在宫里当护卫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喝酒,一起聊天,一起骂那些世家子弟。 那时候,他们是朋友。 可现在,他们要兵戎相见了。 褚渊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褚渊说:“可他手里有十万大军。咱们建康城里只有两万禁军。” 萧道成说:“十万又怎么样?刘休范也有两万,不还是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打仗,不是比人数。是比人心。沈攸之在荆州待了那么多年,早就不得人心了。他治军苛暴,动辄鞭打士卒,谁不服从就当面辱骂。他的兵,有几个是真心跟他干的?” 褚渊想了想,说:“有道理。” 萧道成说:“还有别的消息吗?”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 萧道成看着他。 “怎么了?” 褚渊说:“还有一件事。” 萧道成说:“说。” 褚渊说:“袁粲那边,可能也有问题。”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袁粲。尚书令,四贵之首,受宋明帝临终顾命,忠心辅佐幼主。这些日子,他一直出镇石头城,表面上是防御敌人,实际上…… 萧道成说:“什么问题?” 褚渊说:“他最近举动反常。出镇石头城后,闭门不出,谢绝宾客。有人看见刘秉、王蕴等人频繁出入石头城,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萧道成说:“你怎么知道?” 褚渊说:“有人告诉我的。” 萧道成说:“谁?” 褚渊说:“褚渊。” 萧道成愣住了。 褚渊,就是眼前这个褚渊。他是萧道成的师弟,从鸡笼山就跟着他,二十多年了。他是萧道成最信任的人,也是袁粲的朋友。 萧道成看着他。 “渊之,你……” 褚渊说:“袁粲找过我。他想拉我入伙,让我帮他除掉你。” 萧道成说:“你怎么说的?” 褚渊说:“我答应了。” 萧道成愣了一下。 褚渊说:“我假装答应他,让他把计划告诉我。他说,他们准备假传太后命令,让刘韫、卜伯兴率宿卫兵进攻朝堂,抓捕你。让黄回率本部兵马从城外向城内进攻。他和刘秉、王蕴等人以石头城为基地,内外呼应。”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褚渊说:“还没有定。但快了。” 萧道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渊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褚渊说:“知道。袁粲和刘秉他们,要对你下手了。” 萧道成说:“你不后悔?” 褚渊说:“不后悔。师兄,我跟着你二十多年了。你是什么人,我清楚。袁粲是什么人,我也清楚。他忠的是宋室,不是我。我忠的是你。”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褚渊的肩膀。 “渊之,谢谢你。” 褚渊说:“师兄,咱们之间,不用说谢。” 萧道成点点头。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了。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整个院子都白了,那棵小树也被雪压弯了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杀人,杀的是肉身。 政治杀人,杀的是人心。 沈攸之反了。袁粲要动了。刘秉、王蕴、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卜伯兴……这些人,都要动了。 他们都是忠于宋室的。他们看不惯他专权,看不惯他架空皇帝,看不惯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位置。 他们要杀他。 他看着窗外那些飘落的雪花,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他对褚渊说:“渊之,你去把王敬则叫来。” 褚渊点点头,转身走了。 萧道成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些雪花。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的士兵。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有种。 谁都可以。 可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活着。想让母亲活着。想让那些跟着他的人活着。 可他们不让他活。 他们要杀他。 那就别怪他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敬则走进来,满身是雪。他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雪,然后走到萧道成面前。 “萧公,您找俺?” 萧道成说:“敬则,你带人去石头城,盯着袁粲。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我。” 王敬则说:“是。” 萧道成说:“还有,刘韫和卜伯兴那边,也要盯着。他们是袁粲的人,可能会在宫里动手。” 王敬则说:“俺明白。” 萧道成说:“去吧。” 王敬则转身要走。 萧道成忽然说:“敬则。” 王敬则回过头。 萧道成说:“小心点。” 王敬则点点头,大步走了。 萧道成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 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篱门里那棵槐树。想起那个永远等着他回去的家。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 但他知道,他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回案前,坐下。 拿起那份奏章,继续看。 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整个世界。 (第七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