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 第七十章七夕

　　元徽三年七月初七，七夕。　　这一天，建康城里的百姓都在过节。　　天刚蒙蒙亮，街上就热闹起来了。姑娘们穿红着绿，头上插着鲜花，手里提着香囊，三三两两地往集市上走。她们要在今天买最好的瓜果，晚上摆在院子里，对着天上的织女星祈祷，希望能嫁个好人家。　　孩子们更高兴。他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拿着新买的玩具，在街上跑来跑去，嘻嘻哈哈地闹着。卖糖人的担子前排着长队，卖面具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卖花灯的铺子里传出阵阵笑声。　　秦淮河上，画舫已经准备好了。今夜，会有无数人登船赏月，饮酒作乐。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人间也要跟着热闹。　　可萧道成知道，今夜不是过节的日子。　　他从早上起来，就一直坐在槐树下。　　篱门里的院子很安静。那棵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树干有碗口粗，枝叶繁茂，遮出好大一片阴凉。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　　陈氏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粥。　　“道成，吃点东西。” 　　萧道成摇摇头。　　“阿母，我不饿。” 　　陈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粥放在旁边的石凳上，转身回屋了。　　萧道成继续坐着。　　他想了很多事。　　想刘昱。想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刀，脸上带着笑。想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侍卫，太监，宫女，大臣，无辜的百姓。一个接一个，一条命接一条命，都死在那双白白净净的小手里。　　想父亲。想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想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以千人退十万敌军的背影。想父亲在江州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在叮嘱他。　　想那个年轻的士兵。那个从淮北逃难来的年轻人，在新亭替他挡了一刀，死了。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想那些跟着他的人。王敬则，褚渊，垣崇祖，刘善明，张大牛。他们都愿意跟他拼命，把命交到他手里。　　想今夜。　　今夜，一切都会改变。　　太阳慢慢升高，又慢慢偏西。　　陈氏又出来几次，端来午饭，端来茶水，他都没动。　　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可萧道成一动不动。　　他在等天黑。　　太阳终于落下去了。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霞，慢慢被黑暗吞没。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牛郎星和织女星在银河两边闪闪发光。一年一度，今夜他们要相会。　　萧道成站起身。　　他走进屋里，换上那身明光铠。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铠甲，很沉，穿在身上像压了一座山。铁片冰凉，贴在身上，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可他觉得踏实。穿上这身铠甲，他就觉得父亲在身边。　　他把那把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刀挂在腰间。　　刀还是那把刀，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可刀身还是雪亮的，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他走出屋。　　陈氏站在门口，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她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　　萧道成走过去，跪下。　　“阿母。” 　　陈氏弯下腰，扶起他。　　“道成，去吧。” 　　萧道成说：“阿母，您回屋去。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陈氏点点头。　　萧道成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那里，望着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那棵槐树下。　　他想起父亲当年离开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门外，王敬则在等他。　　他穿着一身便衣，可腰里也挂着刀。看见萧道成，他迎上来。　　“萧公。” 　　萧道成说：“都准备好了？” 　　王敬则说：“准备好了。杨玉夫那边，俺已经说好了。他答应动手。” 　　萧道成说：“他可靠吗？” 　　王敬则说：“可靠。他伺候刘昱三年，亲眼看见刘昱杀了无数人。他怕。怕到极点，就不怕了。” 　　萧道成点点头。　　“走。” 　　两个人往皇宫走去。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过节的人，到处都是笑声。秦淮河上，画舫已经点起了灯，丝竹声隐隐传来。姑娘们穿着漂亮的衣裳，在河边放花灯。一盏一盏的花灯漂在水面上，随着水流慢慢远去，带着她们的愿望，飘向远方。　　没人注意他们两个。　　也没人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　　萧道成走在人群中，看着那些欢笑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们不知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过节，只知道高兴，只知道对着织女星许愿。他们不知道，今夜，会有人死。他们不知道，明天，天会变。　　可也许，他们不需要知道。　　他们只需要活着。　　萧道成继续往前走。　　皇宫门口，禁军正在换防。　　王敬则走过去，跟几个校尉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点点头，让开了一条路。　　萧道成走进去。　　皇宫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挂着彩灯，到处都摆着瓜果。太监宫女们进进出出，忙着伺候皇上过节。　　刘昱在华林园摆宴。　　华林园是宫里最大的花园，有山有水，有亭有台。今夜，那里灯火辉煌，丝竹声声，热闹非凡。远远就能听见笑声，听见歌声，听见觥筹交错的声音。　　萧道成站在远处，望着那片灯火。　　王敬则说：“萧公，您在这儿等着。俺进去。” 　　萧道成说：“小心。” 　　王敬则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萧道成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身明光铠上，照在他腰间那把刀上。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一个结果。　　时间过得很慢。　　一息，两息，三息。一刻钟，两刻钟，三刻钟。　　华林园里的灯火还亮着，丝竹声还响着。刘昱还在喝酒，还在笑，还在杀人。他不知道，死神已经在门外等着他。　　萧道成的手心全是汗。　　他握紧刀柄，又松开，又握紧。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在济南城楼上，面对十万敌军，大开城门。那时候父亲在想什么？他怕吗？　　他也怕。　　可他知道，不能退。　　退了，就什么都完了。　　（第七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