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三年秋,萧道成开始为最后一步做准备。 那个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刚过,天气就凉了下来。篱门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萧道成每天早起都要扫一遍,可怎么也扫不完。 他倒不嫌烦。扫落叶的时候,能想很多事。 想刘昱,想那些死去的无辜的人,想那些跟着他的兄弟,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天下午,褚渊匆匆赶来。 他的脸色很凝重,进门就说:“师兄,有消息。” 萧道成放下扫帚,领他进屋。 两人坐下,褚渊压低声音说: “刘昱这几天不对劲。” 萧道成说:“怎么不对劲?” 褚渊说:“他杀人杀得更凶了。昨天杀了五个,今天杀了三个。宫里的人都不敢靠近他,连太监宫女都躲着他。有几个胆子小的,干脆跑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跑了?跑哪儿去?” 褚渊说:“不知道。跑出宫就没了踪影。刘昱派人去抓,抓回来两个,当场就砍了。剩下几个还没抓到。” 萧道成说:“还有吗?” 褚渊说:“还有,他最近老念叨一句话。” 萧道成说:“什么话?” 褚渊说:“他说,萧道成什么时候死。”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他看着褚渊。 “你听谁说的?” 褚渊说:“宫里传出来的。皇上身边的人说的。说他这几天喝酒的时候老念叨,说萧道成功劳太大,威望太高,留着是个祸害。说早晚要把他除掉。” 萧道成点点头。 “我知道了。” 褚渊说:“师兄,不能再等了。” 萧道成说:“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飘在空中,落在地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可现在,不是等的时候了。 是动的时候了。 他回过头,看着褚渊。 “渊之,你去告诉敬则,让他做好准备。告诉崇祖,让他带兵过来。告诉那些人,时候到了。” 褚渊点点头。 “我这就去。” 他走了。 萧道成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些落叶,望了很久。 那天夜里,王敬则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衣,悄悄从后门进来,在槐树下找到萧道成。 月光很亮,照在院里,照在那棵槐树上。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王敬则走到萧道成面前,压低声音说: “萧公。” 萧道成说:“坐。” 王敬则坐下。 萧道成说:“敬则,宫里情况怎么样?” 王敬则说:“乱。乱得很。皇上杀人,没人敢劝。那些太监宫女,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躲着走。禁军里也有不少人怕了,想跑。” 萧道成说:“你呢?” 王敬则说:“俺不怕。” 萧道成看着他。 王敬则说:“俺等着您的话。” 萧道成点点头。 “好。你听好了。”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王敬则听完,脸色变了变,然后点点头。 “俺明白了。” 萧道成说:“能办到吗?” 王敬则说:“能。” 萧道成说:“万一出事……” 王敬则说:“没有万一。俺一定办到。” 萧道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王敬则脸上,照出他满脸的络腮胡子,照出他坚定的眼神。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信任,是决心,是把命交出去的坦然。 萧道成伸出手,拍了拍王敬则的肩膀。 “敬则,这件事成了,你就是功臣。” 王敬则摇摇头。 “俺不要当功臣。俺就想活着。想让俺老婆孩子活着。” 萧道成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一起活着。” 王敬则走了。 萧道成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几天后,垣崇祖带兵到了。 他带了三千人,都是精兵,连夜行军,藏在建康城外的一个山谷里。他进城来见萧道成,浑身是土,胡子拉碴,可眼睛亮得很。 “道成,人带来了。” 萧道成说:“好。藏好了吗?” 垣崇祖说:“藏好了。没人发现。那个山谷偏僻,平时没人去。我让弟兄们白天睡觉,晚上活动,不会引人注意。” 萧道成说:“粮呢?” 垣崇祖说:“带了半个月的。够吃。” 萧道成点点头。 “好。你回去等着。等我消息。” 垣崇祖说:“什么时候动?” 萧道成说:“快了。” 垣崇祖看着他,忽然说: “道成,你怕吗?” 萧道成愣了一下。 垣崇祖说:“俺不怕。可俺想知道,你怕不怕。”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怕。” 垣崇祖说:“那你为什么还干?” 萧道成说:“因为怕也得干。不干,死得更快。” 垣崇祖点点头。 “俺懂了。” 他走了。 萧道成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那些日子,萧道成表面上还是和往常一样。 每天上朝,每天处理公务,每天回到篱门里。该笑的时候笑,该跪的时候跪,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可他知道,快了。 刘昱还在杀人。一天一个,两天三个,从不间断。宫里的人越来越少,死的人越来越多。朝堂上,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道成站在班列里,看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孩子。 那孩子还是那样,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可那双眼睛里,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加掩饰。 他看萧道成的眼神,也越来越频繁。 那种眼神,萧道成很熟悉。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是猫看老鼠的眼神。 他知道,快了。 那天夜里,褚渊又来了。 他的脸色很紧张,进门就说: “师兄,出事了。” 萧道成说:“什么事?” 褚渊说:“刘昱今天在朝会上说,要查萧公。” 萧道成说:“查我?查什么?” 褚渊说:“查你有没有谋反。”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查谋反?他倒是想得周到。” 他看着褚渊。 “渊之,不能再等了。” 褚渊说:“我知道。” 萧道成说:“你去找敬则,告诉他,明天夜里。” 褚渊愣住了。 “明天夜里?” 萧道成说:“对。明天夜里。七夕。” 褚渊说:“七夕?那是……” 萧道成说:“七夕,宫里会有宴会。刘昱会喝酒,会玩,会放松警惕。那时候动手,最合适。” 褚渊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师兄,万一……” 萧道成说:“没有万一。” 褚渊看着他。 萧道成说:“渊之,你记住。这种事,不能想万一。想了,就办不成。” 褚渊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走了。 萧道成一个人站在槐树下,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要变了。 明天,就会变。 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士兵,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棵槐树,想起这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他看着那棵槐树,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明天要动了。 您在天上,看着儿子吧。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父亲在说话。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