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六十九章 取而代之

  元徽三年秋,萧道成开始为最后一步做准备。   那个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刚过,天气就凉了下来。篱门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萧道成每天早起都要扫一遍,可怎么也扫不完。   他倒不嫌烦。扫落叶的时候,能想很多事。   想刘昱,想那些死去的无辜的人,想那些跟着他的兄弟,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天下午,褚渊匆匆赶来。   他的脸色很凝重,进门就说:“师兄,有消息。”   萧道成放下扫帚,领他进屋。   两人坐下,褚渊压低声音说:   “刘昱这几天不对劲。”   萧道成说:“怎么不对劲?”   褚渊说:“他杀人杀得更凶了。昨天杀了五个,今天杀了三个。宫里的人都不敢靠近他,连太监宫女都躲着他。有几个胆子小的,干脆跑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跑了?跑哪儿去?”   褚渊说:“不知道。跑出宫就没了踪影。刘昱派人去抓,抓回来两个,当场就砍了。剩下几个还没抓到。”   萧道成说:“还有吗?”   褚渊说:“还有,他最近老念叨一句话。”   萧道成说:“什么话?”   褚渊说:“他说,萧道成什么时候死。”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他看着褚渊。   “你听谁说的?”   褚渊说:“宫里传出来的。皇上身边的人说的。说他这几天喝酒的时候老念叨,说萧道成功劳太大,威望太高,留着是个祸害。说早晚要把他除掉。”   萧道成点点头。   “我知道了。”   褚渊说:“师兄,不能再等了。”   萧道成说:“我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飘在空中,落在地上。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可现在,不是等的时候了。   是动的时候了。   他回过头,看着褚渊。   “渊之,你去告诉敬则,让他做好准备。告诉崇祖,让他带兵过来。告诉那些人,时候到了。”   褚渊点点头。   “我这就去。”   他走了。   萧道成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那些落叶,望了很久。   那天夜里,王敬则来了。   他穿着一身便衣,悄悄从后门进来,在槐树下找到萧道成。   月光很亮,照在院里,照在那棵槐树上。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王敬则走到萧道成面前,压低声音说:   “萧公。”   萧道成说:“坐。”   王敬则坐下。   萧道成说:“敬则,宫里情况怎么样?”   王敬则说:“乱。乱得很。皇上杀人,没人敢劝。那些太监宫女,能跑的都跑了,不能跑的躲着走。禁军里也有不少人怕了,想跑。”   萧道成说:“你呢?”   王敬则说:“俺不怕。”   萧道成看着他。   王敬则说:“俺等着您的话。”   萧道成点点头。   “好。你听好了。”   他压低声音,把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   王敬则听完,脸色变了变,然后点点头。   “俺明白了。”   萧道成说:“能办到吗?”   王敬则说:“能。”   萧道成说:“万一出事……”   王敬则说:“没有万一。俺一定办到。”   萧道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王敬则脸上,照出他满脸的络腮胡子,照出他坚定的眼神。那张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信任,是决心,是把命交出去的坦然。   萧道成伸出手,拍了拍王敬则的肩膀。   “敬则,这件事成了,你就是功臣。”   王敬则摇摇头。   “俺不要当功臣。俺就想活着。想让俺老婆孩子活着。”   萧道成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一起活着。”   王敬则走了。   萧道成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几天后,垣崇祖带兵到了。   他带了三千人,都是精兵,连夜行军,藏在建康城外的一个山谷里。他进城来见萧道成,浑身是土,胡子拉碴,可眼睛亮得很。   “道成,人带来了。”   萧道成说:“好。藏好了吗?”   垣崇祖说:“藏好了。没人发现。那个山谷偏僻,平时没人去。我让弟兄们白天睡觉,晚上活动,不会引人注意。”   萧道成说:“粮呢?”   垣崇祖说:“带了半个月的。够吃。”   萧道成点点头。   “好。你回去等着。等我消息。”   垣崇祖说:“什么时候动?”   萧道成说:“快了。”   垣崇祖看着他,忽然说:   “道成,你怕吗?”   萧道成愣了一下。   垣崇祖说:“俺不怕。可俺想知道,你怕不怕。”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怕。”   垣崇祖说:“那你为什么还干?”   萧道成说:“因为怕也得干。不干,死得更快。”   垣崇祖点点头。   “俺懂了。”   他走了。   萧道成站在槐树下,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那些日子,萧道成表面上还是和往常一样。   每天上朝,每天处理公务,每天回到篱门里。该笑的时候笑,该跪的时候跪,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可他知道,快了。   刘昱还在杀人。一天一个,两天三个,从不间断。宫里的人越来越少,死的人越来越多。朝堂上,人人自危,谁都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   萧道成站在班列里,看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孩子。   那孩子还是那样,白白净净的,眼睛大大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可那双眼睛里,杀意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加掩饰。   他看萧道成的眼神,也越来越频繁。   那种眼神,萧道成很熟悉。是猎人看猎物的眼神,是猫看老鼠的眼神。   他知道,快了。   那天夜里,褚渊又来了。   他的脸色很紧张,进门就说:   “师兄,出事了。”   萧道成说:“什么事?”   褚渊说:“刘昱今天在朝会上说,要查萧公。”   萧道成说:“查我?查什么?”   褚渊说:“查你有没有谋反。”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   “查谋反?他倒是想得周到。”   他看着褚渊。   “渊之,不能再等了。”   褚渊说:“我知道。”   萧道成说:“你去找敬则,告诉他,明天夜里。”   褚渊愣住了。   “明天夜里?”   萧道成说:“对。明天夜里。七夕。”   褚渊说:“七夕?那是……”   萧道成说:“七夕,宫里会有宴会。刘昱会喝酒,会玩,会放松警惕。那时候动手,最合适。”   褚渊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他站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师兄,万一……”   萧道成说:“没有万一。”   褚渊看着他。   萧道成说:“渊之,你记住。这种事,不能想万一。想了,就办不成。”   褚渊点点头。   “我记住了。”   他走了。   萧道成一个人站在槐树下,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要变了。   明天,就会变。   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士兵,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想起母亲,想起那棵槐树,想起这个他从小长大的院子。   他看着那棵槐树,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明天要动了。   您在天上,看着儿子吧。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那声音,像父亲在说话。   (第六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