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三年夏,萧道成开始与心腹密谋。 那个夏天热得反常。才六月,太阳就毒得像要把人烤干。篱门里的槐树叶子都晒蔫了,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蝉在树上叫个不停,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萧道成坐在槐树下,摇着扇子,可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在等人。 第一个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院里,照在那棵槐树上。热了一天的地开始凉下来,终于能喘口气了。 来人叫王敬则。 王敬则是他的老部下,从淮阴就跟着他,一路打到建康。这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子,站起来像一座铁塔,走起路来地都震。可他心细得很,办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他现在是禁军校尉,手下有几百人,负责宫城守卫。 王敬则走进院里,看见萧道成,快步走过来。 “萧公。” 萧道成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坐。” 王敬则坐下。萧道成倒了一碗酒,推到他面前。 王敬则接过来,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萧公,您找俺?” 萧道成说:“敬则,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王敬则说:“从淮阴就跟着,七八年了。” 萧道成说:“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王敬则说:“萧公待俺没话说。要不是您,俺早就死在淮阴了。那年逃难,俺爹娘都死了,就剩俺一个。是您给了俺地种,给了俺饭吃,给了俺活路。” 萧道成点点头。 “好。那我问你一句话。” 王敬则说:“您问。” 萧道成说:“皇上现在这样,你看得下去吗?” 王敬则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 “萧公,您是问……” 萧道成说:“我问,如果有一天,要动皇上,你敢不敢?” 王敬则的脸色变了。 那种变化,萧道成看得很清楚。先是震惊,然后是犹豫,然后是决断。几种表情在他脸上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坚定上。 他沉默了很久。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月亮慢慢升高,月光照在王敬则脸上,照出他满脸的络腮胡子,照出他紧皱的眉头,照出他闪烁的眼神。 终于,王敬则抬起头,看着萧道成。 “萧公,俺敢。” 萧道成说:“为什么?” 王敬则说:“因为俺也怕。皇上哪天不高兴,把俺也砍了。俺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俺不想死。” 他握紧拳头。 “萧公,您不知道,俺每天在宫里当值,每天都提心吊胆。不知道今天谁会死,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轮到俺。那些侍卫,那些太监,那些宫女,一个一个死。俺亲眼看着,心里像刀割一样。” 他的眼眶红了。 “前天,俺的一个兄弟死了。他跟俺一起当值,就站在俺旁边。皇上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说‘你长得比朕高’,一刀就捅了。俺看着他倒下去,血喷了一地,俺连扶都不敢扶。” 萧道成沉默着。 王敬则说:“萧公,俺不怕死。可俺不想死得这么窝囊。俺想死得值。” 他看着萧道成。 “萧公,您要是动,俺跟着您。” 萧道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你记住今天的话。” 王敬则说:“俺记住了。” 萧道成说:“回去之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让人看出来。等我消息。” 王敬则站起身,朝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萧道成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很久没有动。 第二个来的人,是褚渊。 褚渊是萧道成的师弟,从鸡笼山就跟着他,二十多年了。他是读书人,心细,想得远,是萧道成最信任的人。这些年,无论大事小事,萧道成都跟他商量。 他进来的时候,王敬则刚走不久。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萧道成。 “师兄,王敬则来过了?”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说:“他怎么说?” 萧道成说:“他愿意。”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你想好了?” 萧道成说:“想好了。” 褚渊说:“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来了。”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万一输了,会死很多人。你,我,王敬则,垣崇祖,刘善明,张大牛,还有那些跟着咱们的人。都得死。” 萧道成说:“我也知道。” 他看着褚渊。 “渊之,可不动,也会死。而且死得更多。刘昱这样下去,今天杀一个,明天杀两个,后天杀五个。总有一天,会杀到咱们头上。到那时候,咱们想动都动不了了。”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你想过没有,动完之后怎么办?” 萧道成说:“想过。” 褚渊说:“怎么办?” 萧道成说:“换一个皇上。” 褚渊说:“换谁?” 萧道成说:“刘准。” 褚渊愣住了。 刘准,刘彧的儿子,今年才八岁。他是刘昱的弟弟,排行第三,一直在宫里养着,没人注意。 褚渊说:“他?他才八岁。” 萧道成说:“八岁正好。八岁,不懂事,好控制。等他长大了,再说。” 褚渊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他看着萧道成。 “师兄,你想得真远。” 萧道成说:“不是我远。是不得不远。”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渊之,你记住。咱们这一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活着的人,也是为了那些死了的人。” 褚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师兄,我跟你。” 萧道成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第三个来的人,是垣崇祖。 垣崇祖是从淮阴赶来的,连夜骑马,跑了三天三夜。他进门的时候,满身尘土,胡子拉碴,眼睛却亮得很。 他看见萧道成,咧嘴笑了。 “道成!” 萧道成迎上去。 “崇祖,辛苦了。” 垣崇祖说:“辛苦什么?骑马而已。” 他坐下,萧道成倒酒给他。他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 “道成,你找我什么事?” 萧道成把事情跟他说了。 垣崇祖听完,一拍大腿。 “早就该动了!” 萧道成说:“你不怕?” 垣崇祖说:“怕什么?怕死?俺不怕死。俺就怕死得不值。跟着您干,死了也值。” 他看着萧道成。 “道成,您还记得当年在淮阴的时候吗?” 萧道成说:“记得。” 垣崇祖说:“那时候咱们才几千人,几块荒地。现在,咱们有八千兵,有几十个村,有满仓的粮食。这些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俺信您。”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崇祖,你回去,继续练兵。等我消息。” 垣崇祖点点头。 “俺知道了。”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接一个,都是他最信任的人,都是愿意跟他拼命的人。 刘善明来了。他从广陵赶来,满脸疲惫,可眼睛亮得很。他说:“道成,粮仓满了,够吃三年。” 张大牛来了。他从淮阴赶来,黑了不少,可壮了不少。他说:“萧将军,那些百姓都等着您。您说怎么干,俺们就怎么干。” 还有几个从淮阴就跟过来的老人,也都来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 槐树下,站着七八个人。有王敬则,有褚渊,有垣崇祖,有刘善明,有张大牛,还有几个从淮阴就跟过来的老人。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他们的轮廓,照出他们的眼神。 萧道成看着他们。 “你们都知道我叫你们来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这一步迈出去,就回不来了。万一输了,会死很多人。包括我,包括你们,包括那些跟着我们的人。” 他看着他们。 “现在,谁想走,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没有人动。 萧道成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动。 王敬则忽然开口: “萧公,您别问了。俺们不走。” 垣崇祖说:“对,不走。” 刘善明说:“道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张大牛说:“萧将军,俺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要,就拿去。” 褚渊说:“师兄,我们都跟着你。” 萧道成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他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一起干。” 月亮升到中天,很亮,亮得刺眼。 那些人走了之后,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可现在,不是等的时候了。 是动的时候了。 他看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要动了。 (第六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