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三年春,刘昱的暴虐变本加厉。 那年他才十几岁,可杀起人来,比他父亲刘彧、比他哥哥刘子业还要狠。一个孩子,本该在学堂里读书,在花园里玩耍,在母亲怀里撒娇。可刘昱不一样,他手里拿的不是书,是刀;他眼里看的不是花鸟鱼虫,是鲜血。 萧道成每天上朝,都能听到新的消息。 那天早上,他刚走进政事堂,袁粲就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萧公,听说了吗?” 萧道成说:“什么?” 袁粲压低声音说:“昨天夜里,皇上又杀人了。” 萧道成说:“谁?” 袁粲说:“两个侍卫。一个是因为站岗的时候动了一下,一个是因为看了他一眼。”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杀的?” 袁粲说:“亲手杀的。拿刀砍的。砍完之后,还笑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可他觉得,那阳光照不到这里。政事堂里,阴冷得像冰窖。 那天散朝后,萧道成走在宫里的长廊上。 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他停下脚步,往那边看去。 不远处的院子里,围着一群人。有太监,有宫女,有侍卫,都站在那里,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们脸色煞白,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低着头不敢看。 萧道成走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 他看见了。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太监,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胸口有一个大洞,血还在往外流,染红了一大片地。 旁边站着刘昱。 他穿着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还在滴血。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不是孩子的笑,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他看见萧道成,笑着说: “萧公,你看,这人真没用。朕才捅了一刀,他就死了。” 萧道成看着那个年轻的太监,看着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 他想起那个在新亭替他挡刀的年轻士兵。 也是这么年轻。 也是这么死了。 他跪下。 “陛下圣明。” 刘昱看着他,忽然笑得更大声了。 “萧公,你跪什么?朕又没杀你。” 萧道成说:“臣惶恐。” 刘昱说:“惶恐?你有什么好惶恐的?你是‘全国家者’,是英雄,是功臣。朕怎么会杀你?” 他走过来,站在萧道成面前,低头看着他。 “萧公,你放心。朕会留着你。留着你,慢慢玩。” 萧道成低着头,没有说话。 刘昱笑够了,转身走了。 萧道成跪在那里,跪了很久。 直到身边的人把他扶起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那天下午,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陈氏端了一碗汤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住了。 “道成,怎么了?” 萧道成说:“阿母,我没事。” 陈氏在他身边坐下。 “你脸色不好。”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阿母,我今天看见皇上了。他又杀了人。” 陈氏的手抖了一下。 “杀谁?” 萧道成说:“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就因为看了他一眼。” 陈氏没有说话。 萧道成说:“阿母,你知道吗,他杀人的时候,在笑。” 他看着那棵槐树。 “他还是个孩子,杀人,还笑。这是什么世道?” 陈氏握住他的手。 “道成,你别怕。” 萧道成说:“阿母,我不是怕。我是……” 他说不下去了。 陈氏说:“是什么?” 萧道成说:“我是想不通。怎么会这样?” 陈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道成,你阿父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萧道成看着她。 陈氏说:“他说,这世上,有些人生来就是人,有些人生来就是畜生。畜生,吃人的。” 萧道成愣住了。 陈氏说:“那个皇上,就是畜生。”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棵槐树,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晃的枝叶。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新亭,站在城楼上。那个年轻的士兵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说:“你怎么又来了?” 那士兵说:“俺来看看您。” 萧道成说:“我没事。” 那士兵说:“您有事。您心里有事。” 萧道成说:“什么事?” 那士兵说:“您怕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是,我怕了。” 那士兵说:“怕什么?” 萧道成说:“怕死。” 那士兵说:“您不怕死。您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您不怕死。” 萧道成说:“那我怕什么?” 那士兵说:“您怕的是,死了之后,没人替俺们活着。” 萧道成愣住了。 那士兵说:“萧将军,您记住。俺们四百个人,都指望着您。您活着,俺们就活着。您死了,俺们就白死了。” 他指了指远处。 那里,站着四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望着萧道成,朝他挥手。 萧道成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迈不开腿。 他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个士兵说的话:您活着,俺们就活着。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 第二天,朝会上又出事了。 一个大臣因为奏章里写错了一个字,被刘昱当场下令杖责。二十杖,打得那人皮开肉绽,趴在地上起不来。刘昱看着,一边看一边笑。 萧道成站在班列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感觉到刘昱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那目光,像毒蛇的信子,舔在他脸上。 散朝后,褚渊跟着他回到篱门里。 两人坐在槐树下,褚渊的脸色很难看。 “师兄,今天又死了三个。”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那个大臣,没撑过去。抬回家就死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 褚渊说:“师兄,这样下去不行。咱们得想办法。” 萧道成说:“什么办法?” 褚渊说:“我……我也不知道。” 萧道成说:“不知道就别乱说。” 他看着那棵槐树。 “渊之,你记住。这种时候,谁先动,谁就死。” 褚渊说:“可不动,也是死。” 萧道成说:“不动,还能多活几天。多活几天,就有机会。”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 “师兄,你说,皇上为什么会这样?”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褚渊说:“他从小就这样吗?” 萧道成说:“他从小没人管。他爹死得早,他娘管不了他。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杀谁就杀谁。没有人教他,什么是人,什么是畜生。”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人不是生下来就是人的。人是教出来的。没人教,就成了畜生。” 褚渊点点头。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刘昱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皇帝都要可怕。刘子业是疯,刘彧是狠,可刘昱,是纯粹的恶。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人不死,很多人都会死。 包括他自己。 他看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该怎么办?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他。 可他没有听到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 为了那个年轻的士兵,为了那四百个死去的兄弟,为了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为了母亲,为了他自己。 他要活下去。 不管用什么办法。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