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六十六章 杀机

    元徽二年冬,刘昱的猜忌变成了杀机。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萧道成站在院里,看着那些雪花落在槐树上,落在枯草上,落在他的手心里,瞬间就化成水。   陈氏走出来,给他披上一件棉袄。   “天冷了,别冻着。”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没事。”   陈氏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道成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问,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可她不问,怕给他添乱。   那天下午,褚渊来了。   他的脸色很难看,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色褪尽的那种白。萧道成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脸色。   “师兄,出事了。”   萧道成说:“什么事?”   褚渊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皇上要杀你。”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倒茶。   “坐下说。”   褚渊坐下,可坐立不安,屁股刚沾凳子又站起来。   “师兄,你怎么还这么稳?皇上要杀你!”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你知道?”   萧道成说:“从那天在御花园,我就知道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渊之,你怎么知道的?”   褚渊说:“宫里有人传出来的。皇上跟几个近臣说,萧道成功劳太大,威望太高,留着是个祸害。得找个机会,除掉他。”   萧道成说:“什么时候?”   褚渊说:“不知道。可能很快。”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渊之,你回去告诉僧真他们,让他们做好准备。”   褚渊说:“什么准备?”   萧道成说:“所有的准备。”   他看着窗外。   “可能要动了。”   褚渊走后,萧道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在江州病床上说的那些话。   “道成,替阿父争下去。”   他争了。   争到今天,争到了领军将军,争到了都督五州,争到了“全国家者”的名号。   可他也争到了杀身之祸。   他看着那盏油灯,看着那跳动的火苗。   火苗虽小,可一直亮着。   他要像这火苗一样,一直亮下去。   从那天起,萧道成表面上还是和往常一样。   每天上朝,每天处理公务,每天回到篱门里。该笑的时候笑,该跪的时候跪,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可暗地里,他在做准备。   他派人去淮阴,告诉垣崇祖,练兵加急,随时待命。   他派人去广陵,告诉刘善明,粮食多屯,一粒都不能少。   他派人去联络那些旧人,张敬儿,刘琨,还有那些寒门出身的将领。告诉他们,他在,还活着,还要活。   他还让人暗中盯着刘昱,盯着刘秉,盯着那些可能对他不利的人。   褚渊每天来,告诉他最新的消息。   “师兄,皇上又杀了两个人。”   “谁?”   “两个侍从。说是伺候不周。”   萧道成点点头。   “还有呢?”   “还有,刘秉这几天老往宫里跑。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萧道成又点点头。   “知道了。”   褚渊说:“师兄,你怎么一点都不急?”   萧道成说:“急有什么用?”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这种事,谁先急,谁就输。”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新亭。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敌军。那个年轻的士兵站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说:“你叫什么?”   那士兵说:“俺叫什么不重要。”   萧道成说:“重要。我想记住你。”   那士兵说:“您记住俺们就行。俺们四百个人,都跟着您。”   他指了指远处。   那里,站着四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他们望着萧道成,朝他挥手。   萧道成想走过去,可怎么也迈不开腿。   他醒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那个士兵说的话:您记住俺们就行。   他记住了。   一辈子都记住。   腊月初八,刘昱在宫里大宴群臣。   萧道成也在受邀之列。   去之前,他把褚渊叫来。   “渊之,如果我回不来,你知道该怎么办。”   褚渊的眼眶红了。   “师兄……”   萧道成说:“别这样。我还不一定死呢。”   他换上朝服,坐上马车,往皇宫去。   路上,雪又下起来了。雪花落在车帘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那些雪花,心里忽然很平静。   皇宫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刘昱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笑,不停地让人敬酒。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比平时高兴得多。   萧道成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酒。   他注意到,刘昱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那目光,和那天在御花园里一模一样。   酒过三巡,刘昱忽然站起身。   众人安静下来。   刘昱说:“今天朕高兴。萧公,你来,朕敬你一杯。”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御座前。   刘昱亲手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萧公,你劳苦功高,朕敬你。”   萧道成接过酒杯。   酒是红色的,像血。   他抬起头,看着刘昱。   刘昱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萧道成的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这杯酒里可能有毒。   喝下去,可能会死。不喝,就是抗旨,也是死。   他想起那天在新亭,面对两万敌军。   他想起那天在府衙门口,面对吴喜的毒酒。   他活下来了。   今天呢?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他说:“臣谢陛下。”   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滚烫。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死。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动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还是没有动静。   刘昱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有意外,有失望,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笑了。   “萧公,好酒量。”   萧道成说:“谢陛下赐酒。”   刘昱摆摆手。   “下去吧。”   萧道成回到座位上。   他的手在发抖,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天夜里,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雪停了,月亮出来了。   很亮,亮得刺眼。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   萧道成说:“阿母。”   陈氏说:“没事吧?”   萧道成说:“没事。”   陈氏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慢慢升高,慢慢变亮。   萧道成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   “阿母,我今天又赌了一次。”   陈氏说:“赌赢了?”   萧道成说:“赢了。”   陈氏说:“那就好。”   萧道成说:“可我不知道,还能赢几次。”   陈氏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可很温暖。   “道成,你记住。不管赢几次,阿母都在这儿等你。”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知道。”   他看着那棵槐树。   树还是那棵树,和二十多年前一样。   可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