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二年秋,萧道成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可他知道,站得越高,摔得越狠。 那天散朝后,他刚走出太极殿,一个小太监匆匆跑过来,低声说:“萧公,皇上请您去御花园。” 萧道成愣了一下。 御花园?皇上从来不在那里见大臣。 他跟着小太监往御花园走。穿过几道门,绕过几座殿,来到一处幽静的角落。那里有一座假山,几丛修竹,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刘昱坐在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逗弄笼子里的蛐蛐。他穿着一身便服,像个寻常人家的孩子,不像个皇帝。 看见萧道成,他抬起头,笑了笑。 “萧公,来了?坐。” 萧道成在他对面坐下。 刘昱放下竹竿,看着他。 “萧公,朕听说,现在外面都在说,你是‘全国家者’?” 萧道成说:“那是百姓乱说的,臣不敢当。” 刘昱说:“不敢当?朕看你是很敢当。” 萧道成跪下。 “臣惶恐。” 刘昱说:“惶恐?你有什么好惶恐的?你打了胜仗,救了建康,百姓都夸你,大臣都敬你。你惶恐什么?” 萧道成说:“臣只是尽本分。” 刘昱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目光,萧道成很熟悉。是猜忌,是怀疑,是将要动手的前兆。他在刘子业眼里见过,在刘彧眼里也见过。 刘昱忽然笑了。 “萧公,你别紧张。朕就是随便问问。” 他拿起竹竿,继续逗蛐蛐。 “萧公,你知道吗,朕这蛐蛐,是前几天有人进贡的。说是从很远的地方弄来的,能斗能叫,是个好虫。” 萧道成说:“臣不懂这些。” 刘昱说:“你不懂?朕以为你什么都懂。” 他放下竹竿,看着萧道成。 “萧公,你说,这蛐蛐要是太厉害了,别的蛐蛐都斗不过它,怎么办?”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他说:“臣不知。” 刘昱说:“朕知道。朕会把它单独养起来。不让它跟别的蛐蛐斗。这样,它就安全了。” 他看着萧道成。 “萧公,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萧道成说:“臣明白。” 刘昱点点头。 “明白就好。你下去吧。” 萧道成站起身,退出御花园。 走出宫门,他才发现,后背又湿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把褚渊叫来。 两人坐在槐树下,萧道成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褚渊听完,脸色变了。 “师兄,皇上这是在威胁你。”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他为什么要威胁你?” 萧道成说:“因为他怕我。” 他看着那棵槐树。 “渊之,你知道皇帝最怕什么吗?” 褚渊说:“怕造反。” 萧道成说:“对。怕造反。我现在有功,有权,有人心。他怕我造反。” 褚渊说:“你会造反吗?” 萧道成说:“不会。” 褚渊说:“那你还怕什么?” 萧道成说:“我怕的是,他不信我不会造反。”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皇帝不信你,你就是忠臣,也是死路一条。” 褚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师兄,那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说:“和以前一样。等。” 褚渊说:“还等?” 萧道成说:“对。等。等他动手。他动了,咱们才能动。”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渊之,你回去告诉僧真他们,让他们在淮阴做好准备。告诉崇祖,继续练兵。告诉善明,多屯粮食。告诉大牛,看好那些百姓。” 褚渊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从那天起,萧道成变得更小心了。 他每天上朝,每天处理公务,每天回到篱门里。不该说的话不说,不该做的事不做,不该见的人不见。 可他知道,光小心没用。 刘昱的猜忌,越来越明显了。 先是有人参他。 那天朝会上,一个御史站出来,递上一份奏章。奏章里说,萧道成专权跋扈,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 萧道成站在班列里,听着那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昱看完奏章,抬起头,看着他。 “萧公,你有什么话说?” 萧道成说:“臣无话可说。” 刘昱说:“无话可说?那就是认了?” 萧道成说:“臣没有认。臣只是说,无话可说。有人想害臣,臣说什么都没用。” 刘昱笑了。 “萧公,你倒是明白。” 他把奏章扔到一边。 “退下吧。” 萧道成回到班列里。 他看了一眼那个御史。那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然后是禁军的调动。 刘昱下旨,调走了一部分禁军,换上了自己的人。虽然没动萧道成的兵权,可这明显是在削弱他。 然后是有人监视他。 萧道成发现,每天出门,总有人在后面跟着。那些人穿着便衣,混在人群里,可萧道成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不说破,也不躲。该干什么干什么。 然后是有人想杀他。 那天夜里,萧道成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里,月光很亮。几个黑衣人正在翻墙进来。 萧道成拔出刀,冲出屋外。 那几个黑衣人没想到他会出来,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萧道成已经冲上去,一刀一个,砍翻了两个。 剩下的几个转身就跑,翻墙逃了。 萧道成没有追。 他站在院里,看着那两个黑衣人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褚渊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 “师兄!怎么回事?” 萧道成说:“有人想杀我。” 褚渊说:“谁?” 萧道成说:“不知道。” 他蹲下身,翻开那两个人的衣裳。衣裳里面,有一块腰牌。 腰牌上刻着一个字: “秉”。 刘秉。 褚渊看见了,脸色更白了。 “师兄,是刘秉!他竟敢……” 萧道成站起身。 “渊之,你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褚渊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刘秉是宗室,皇上不会把他怎么样。咱们说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把那块腰牌收进怀里。 “留着。以后有用。”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杀人,杀的是肉身。 政治杀人,杀的是人心。 刘秉想杀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怕他功劳太大,权力太重,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可刘秉不明白,他越是这样,萧道成越要防着他。 他看着那棵槐树,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记住了。 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可他不会输。 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 他有褚渊,有纪僧真,有垣崇祖,有刘善明,有张大牛。有那八千兵,有那几十个村的百姓,有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有人心。 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第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