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二年六月,萧道成回到建康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他几乎没有一天能闲下来。今天有人请宴,明天有人拜访,后天有人送礼。那些曾经对他爱答不理的世家子弟,如今一个个笑容满面地登门,一口一个“萧公”,叫得亲热得很。 萧道成烦不胜烦,可又不能不见。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那天上午,圣旨又来了。 这次是加官。 萧道成跪在院里,听着太监念圣旨。圣旨很长,用词华丽,大意是:萧道成平定叛乱,功勋卓著,特进位中领军,都督南兖、徐州、青州、冀州、淮北五州诸军事,赐金千斤,绢千匹。 萧道成听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中领军。掌禁军,管京城。都督五州军事。从淮河到长江,半个南朝的兵权,都归他了。 太监念完,笑着说:“萧公,恭喜啊。中领军,都督五州,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 萧道成说:“臣谢恩。” 他站起身,接过圣旨。 太监走后,萧道成站在院里,看着那卷黄绸,沉默了很久。 陈氏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道成,又升了?” 萧道成点点头。 陈氏说:“升到什么了?” 萧道成说:“中领军,都督五州军事。” 陈氏愣了一下。 “五州?那是多大的官?” 萧道成说:“很大。大到不能再大了。” 他看着母亲。 “阿母,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陈氏摇摇头。 萧道成说:“意味着,我是这朝廷里,除了皇上,最有权势的人了。” 陈氏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道成,你阿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棵槐树。 那天下午,褚渊来了。 他坐在槐树下,看着萧道成,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师兄,你现在是中领军了,都督五州军事。”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萧道成说:“知道。” 褚渊说:“那你知不知道,朝里已经有人在说闲话了?” 萧道成看着他。 褚渊说:“有人说你功劳太大,权力太重,以后不好控制。” 萧道成说:“谁说的?” 褚渊说:“刘秉。” 萧道成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我就知道是他。” 褚渊说:“师兄,你不担心?” 萧道成说:“担心什么?” 褚渊说:“担心他……” 萧道成说:“他动不了我。”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刘秉这种人,只会说闲话,不会做实事。说闲话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不说话的人。” 褚渊说:“谁是不说话的人?” 萧道成说:“现在还不知道。可早晚会知道的。”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树大招风。 他现在就是那棵大树。 风来了,他得扛住。 苍梧王刘昱,最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刘昱才十岁,可已经学会了皇帝的那一套。他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大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眼神,萧道成很熟悉——是猜忌,是怀疑,是将要动手的前兆。 那天散朝后,刘昱把他留下。 偏殿里,刘昱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装模作样地看着。看见萧道成进来,他放下书,抬起头。 “萧公,朕听说,你现在是‘全国家者’?” 萧道成说:“那是百姓乱说的,臣不敢当。” 刘昱笑了。 那笑容,和他父亲刘彧一模一样。 “不敢当?朕看你是很敢当。” 萧道成跪下。 “臣惶恐。” 刘昱说:“惶恐?你有什么好惶恐的?你打了胜仗,救了建康,百姓都夸你,大臣都敬你。你惶恐什么?” 萧道成说:“臣只是尽本分。” 刘昱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萧公,你下去吧。” 萧道成站起身,退出偏殿。 走出宫门,他才发现,后背又湿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把褚渊叫来。 两人坐在槐树下,萧道成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褚渊听完,脸色变了。 “师兄,皇上这是在试探你。”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他为什么要试探你?” 萧道成说:“因为他怕我。” 他看着那棵槐树。 “渊之,你知道皇帝最怕什么吗?” 褚渊说:“怕造反。” 萧道成说:“对。怕造反。我现在有功,有权,有人心。他怕我造反。” 褚渊说:“你会造反吗?” 萧道成说:“不会。” 褚渊说:“那你还怕什么?” 萧道成说:“我怕的是,他不信我不会造反。”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皇帝不信你,你就是忠臣,也是死路一条。” 褚渊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师兄,那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说:“和以前一样。等。” 褚渊说:“还等?” 萧道成说:“对。等。等他动手。他动了,咱们才能动。” 他站起身,走到槐树下。 “渊之,你回去告诉僧真他们,让他们在淮阴做好准备。告诉崇祖,继续练兵。告诉善明,多屯粮食。告诉大牛,看好那些百姓。” 褚渊点点头。 “我知道了。” 刘昱的猜忌,越来越明显了。 先是有人参萧道成。参他的奏章,一份接一份,送到刘昱面前。罪名五花八门,有的说他贪污,有的说他专权,有的说他图谋不轨。 萧道成看了,只是笑笑。 然后是禁军的调动。刘昱下旨,调走了一部分禁军,换上了自己的人。虽然没动萧道成的兵权,可这明显是在削弱他。 萧道成还是不说话。 然后是有人想杀他。 那天夜里,萧道成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往外一看——几个黑衣人正在翻墙进来。 萧道成拔出刀,冲出屋外。 那几个黑衣人没想到他会出来,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萧道成已经冲上去,一刀一个,砍翻了两个。剩下的几个转身就跑,翻墙逃了。 萧道成没有追。 他站在院里,看着那两个黑衣人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褚渊从屋里跑出来,脸色煞白。 “师兄!怎么回事?” 萧道成说:“有人想杀我。” 褚渊说:“谁?” 萧道成说:“不知道。可我知道,是谁指使的。” 他蹲下身,翻开那两个人的衣裳。衣裳里面,有一块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字: “秉”。 刘秉。 褚渊看见了,脸色更白了。 “师兄,是刘秉!他竟敢……” 萧道成站起身。 “渊之,你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说。” 褚渊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刘秉是宗室,皇上不会把他怎么样。咱们说了,反而打草惊蛇。” 他把那块腰牌收进怀里。 “留着。以后有用。”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父亲说的那句话: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杀人,杀的是肉身。 政治杀人,杀的是人心。 刘秉想杀他,不是因为恨他,是因为怕他。怕他功劳太大,权力太重,威胁到自己的地位。 可刘秉不明白,他越是这样,萧道成越要防着他。 他看着那棵槐树,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记住了。 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可他不会输。 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 他有褚渊,有纪僧真,有垣崇祖,有刘善明,有张大牛。有那八千兵,有那几十个村的百姓,有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有人心。 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第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