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成回到建康那天,整个城市都沸腾了。 那是六月初八,天刚蒙蒙亮,他就带着队伍从新亭出发。六百个活下来的士兵跟在他身后,还有装着四百具尸体的马车。那些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土路,发出沉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们到了南门。 萧道成勒住马,望着那座他从小进进出出的城门。城门洞开着,可里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看不见城里的街道。 他愣了一下。 旁边一个校尉说:“萧将军,那是来迎接您的。” 萧道成没有说话,策马慢慢往前走。 走近了,他才看清那些人。 有官员,有士绅,有百姓,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他们站在那里,挤满了城门内外,挤满了街道两旁。没有人说话,可所有人的眼睛都望着他,望着他身后的队伍,望着那些装着尸体的马车。 萧道成在城门口停下。 他看见了袁粲。袁粲站在最前面,穿着官服,戴着官帽,脸上带着笑,可眼眶红红的。他看见萧道成,快步迎上来。 “萧公!萧公!” 他握住萧道成的手,使劲摇,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说:“袁公,怎么来了?” 袁粲说:“来接你。全城的人都来接你。”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你看,都来了。百姓们听说你要回来,天不亮就等在城门口。” 萧道成看着那些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看见了褚渊。褚渊站在袁粲身后,朝他使劲点头,眼眶也红红的。 他看见了刘秉。刘秉站在稍后一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有些复杂。他朝萧道成拱了拱手,没有说话。 他还看见了那些百姓。有的在抹眼泪,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举起手,想朝他挥手,又放下来。那些孩子,被大人抱在怀里,睁着大眼睛望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忽然,一个老人走出来。 他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穿着一身破旧的衣裳,走路颤颤巍巍。他走到萧道成的马前,忽然跪下。 萧道成连忙下马,扶他。 “老人家,快起来。” 老人不起来。他抬起头,看着萧道成,眼泪流了下来。 “萧将军,您是好人。您救了建康,救了俺们。俺们给您磕头。” 他真的磕下去,额头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道成用力扶起他。 “老人家,您别这样。我做的,是我该做的。” 老人摇摇头。 “萧将军,俺活了七十多年,见过不少当官的。有的贪,有的狠,有的不管事。可像您这样的,没见过。” 他指着那些马车上的尸体。 “这些孩子,都是为了俺们死的。俺们记着他们。也记着您。” 萧道成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忽然很酸。 他想起那个年轻的士兵。那个从淮北逃难来的年轻人。那个替自己挡了一刀的人。 他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老人身后,那些百姓忽然都跪下了。 黑压压的一片,从城门口一直跪到街里,看不见尽头。他们跪在地上,望着萧道成,有的在哭,有的在磕头,有的举起手,嘴里说着什么。 萧道成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想起赣榆那些跪着的百姓。那时候他还年轻,刚当县令,不懂事。他看见那些人跪着,心里难受,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现在他懂了。 那些人跪着,不是因为想跪,是因为有人让他们跪。他们跪得太久了,都忘了怎么站起来。 他弯下腰,扶起面前的一个妇人。 “起来。” 他又扶起一个老人。 “起来。” 他一个一个扶过去,嘴里不停地说: “起来,都起来。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那些人站起来,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希望。 萧道成翻身上马,慢慢往前走。 人群自动分开,给他让出一条路。那些跪过的人,站在路两旁,望着他。那些孩子,被大人举起来,望着他。那些老人,拄着拐杖,望着他。 他走过南门,走过朱雀大街,走过秦淮河。 秦淮河上,那些画舫又出来了。船上站满了人,朝他挥手。船上的丝竹声又响起来了,吹吹打打,热闹得很。 萧道成看着那些画舫,想起小时候站在秦淮河边,望着那些画舫发呆。那时候他觉得,画舫是别人的,热闹是别人的,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现在,那些画舫上的人,都在朝他挥手。 他走过乌衣巷口。 乌衣巷里,那些高门大户也开了门。门口站着一些人,穿着光鲜的衣裳,望着他。有的人朝他拱手,有的人微微点头,有的人面无表情。 萧道成看着他们,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现在,他骑着马,从他们门前走过。 世界变了。 皇宫里,小皇帝刘昱坐在御座上,等着他。 萧道成走进太极殿,跪下。 “臣萧道成,叩见陛下。” 刘昱说:“萧公平身。” 萧道成站起来。 刘昱看着他,眼睛里有些好奇。他太小了,才十岁,不明白这场仗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打了胜仗,救了建康。 旁边一个老太监站出来,展开圣旨,念道: “萧道成忠勇可嘉,平定桂阳王之乱,保全国家,功勋卓著。特进为领军将军,封西阳县侯,食邑二千户,赐金千斤,绢千匹……” 萧道成跪下。 “臣谢恩。” 他站起来,站在那里,望着那个十岁的孩子。 孩子也望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孩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天真,像任何一个十岁孩子的笑。 可萧道成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父亲是怎么死的,不知道他叔叔是怎么造反的,不知道那些大臣们都在想什么。他只是坐在那里,穿着龙袍,被人摆布。 萧道成想起自己十岁的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他还在篱门里的槐树下读书。虽然穷,虽然苦,可至少他是自由的。 这个孩子,比他可怜。 从皇宫出来,萧道成回到篱门里。 陈氏站在门口等他。她穿着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那里,望着巷口。 看见萧道成,她快步迎上来。 “道成!” 萧道成走过去,跪下。 “阿母,儿子回来了。” 陈氏扶起他,上上下下打量。 “没事吧?伤着没有?” 萧道成说:“没事。好着呢。” 陈氏看着他,眼眶红了。 “我听说了。你打了胜仗。你救了建康。” 萧道成说:“阿母,不是我一个人打的。是大家一起打的。” 陈氏点点头。 “进屋,阿母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萧道成坐在槐树下,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陈氏端了一碗汤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喝点汤。” 萧道成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氏说:“你现在是英雄了。” 萧道成说:“阿母,你也这么说?” 陈氏说:“不是我说的。是别人说的。街上都在说,萧将军是‘全国家者’。”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阿母,你知道‘全国家者’是什么意思吗?” 陈氏说:“知道。保全国家的人。” 萧道成说:“可我保全了国家,死了四百个人。” 他看着那棵槐树。 “阿母,有一个年轻人,替我去死的。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是从淮北逃难来的,跟着我打仗,替我去死。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陈氏握住他的手。 “道成,打仗就是这样。有人死,有人活。你活着,就要替他们好好活。”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知道。”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想起那些死去的士兵,想起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一样了。 他是领军将军,是西阳县侯,是“全国家者”。 可他知道,这些名号,都是虚的。 真正实在的,是那些人心。 是那些愿意跟他拼命的人,是那些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的人,是那些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人。 他看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做到了。 可这只是开始。 (第六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