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徽二年五月,一道加急文书打破了建康城的平静。 那天热得反常。才五月初,太阳就毒得像要把人烤干。政事堂里,几个人都穿着薄衫,手里摇着扇子,可还是热得满头大汗。窗外的蝉声聒噪得像要掀翻屋顶,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萧道成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章,是关于今年夏税的。淮北几个郡遭了旱灾,请求减免。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在心里盘算着减多少合适。 袁粲坐在他对面,也在看文书。他看得慢,一字一句地看,看到要紧处还要停下来想一想。他是中书令,掌政务,做事仔细,可也慢。什么事到他手里,都要拖上几天才能定下来。 刘秉坐在袁粲旁边,摇着扇子,东张西望。他对这些琐事没兴趣,可又不能不来。他是宗室,尚书令,掌礼仪,可他对礼仪没兴趣,他对权力有兴趣。他坐在这里,就是为了盯着别人,看谁多拿了,谁多占了。 褚渊坐在萧道成旁边,低头写着什么。他是侍中,掌机要,做事利落,从不拖泥带水。萧道成有时候想,要不是有褚渊在,这政事堂的事,一个月也办不完。 门忽然被推开。 一个信使冲进来,满身尘土,脸色煞白。他跪在地上,膝盖撞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双手举着一份文书,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 “报!江州急报!桂阳王休范起兵反叛,率军两万,顺江东下,直逼建康!” 政事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袁粲手里的扇子掉在地上。刘秉站起身,脸色变了。褚渊放下笔,看了看萧道成,没有说话。 萧道成接过文书,展开来看。 刘休范。桂阳王。刘彧的弟弟,宗室。他在江州待了多年,手里有兵,有粮,有人。萧道成见过他几次,是个话不多的人,眼睛里总有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早就听说他不安分,没想到真反了。 “两万人。”萧道成说,“顺江东下,三天就能到建康。” 刘秉说:“那还等什么?赶紧调兵啊!” 袁粲说:“调兵?调哪里的兵?建康城里只有一万禁军,还要守城,能派出去多少?” 刘秉说:“那就派人去守城!新亭,石头城,都派人去!能派多少派多少!” 袁粲说:“新亭要守,石头城要守,建康城也要守。一万人分三处,每处三千。三千对两万,能守几天?” 刘秉说:“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等死吧?” 袁粲说:“我不是说等死。我是说,得想个万全之策。” 刘秉说:“万全之策?哪有什么万全之策?现在就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成一团。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书,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两万人。顺江东下。三天。 建康城里只有一万禁军。就算全派出去,也挡不住两万人。何况还要守城,还要留人,还要防备其他地方趁机作乱。 新亭。石头城。建康城。 哪里最重要? 新亭。 新亭在秦淮河南岸,是建康的南大门。当年孝武帝和刘劭打仗,就是在那里。新亭丢了,敌军就能直抵秦淮河。过了秦淮河,就是建康城。 新亭不能丢。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人。 “我去新亭。” 袁粲愣住了。 “萧公,你说什么?” 萧道成说:“我说我去新亭。我带兵去守新亭。” 刘秉说:“你?你一个人?带多少兵?” 萧道成说:“一千。” 刘秉说:“一千?疯了?刘休范有两万人!一千怎么守?” 萧道成说:“一千守不住,一万也守不住。可新亭不能丢。新亭丢了,建康就没了。” 他看着他们。 “给我一千人。我去守。你们留在建康,守城。” 袁粲说:“萧公,这太冒险了。你是四贵之一,是辅政大臣。万一你有个闪失……” 萧道成说:“万一新亭丢了,建康没了,我这个辅政大臣还有什么用?” 袁粲说不出话来。 刘秉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意外,有不解,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褚渊站起身。 “师兄,我跟你去。” 萧道成看着他。 “渊之,你留下。” 褚渊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你留下,帮我看着这里。万一我回不来,你得带着剩下的人,活着。” 褚渊的眼眶红了。 “师兄……”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我还不一定死呢。”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政事堂,外面太阳正毒。阳光照在他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睛。 他站在廊下,闭了闭眼,然后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褚渊追出来。 “师兄!” 萧道成回过头。 褚渊说:“你……你保重。” 萧道成点点头。 “我知道。” 他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萧道成去了一趟篱门里。 陈氏正在院里晾衣裳。看见他回来,她愣了一下。 “道成,怎么这时候回来?” 萧道成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陈氏的手停住了。 “道成,你这是……” 萧道成说:“阿母,我要走了。” 陈氏说:“去哪儿?” 萧道成说:“新亭。刘休范反了,带两万人打过来。我去守新亭。” 陈氏沉默了很久。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 她弯下腰,扶起他。 “去吧。” 萧道成说:“阿母,你……” 陈氏说:“阿母在这儿等你回来。”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是这世上最深的牵挂,也是最深的信任。 “道成,你阿父当年守济南,也是这样的。他守住了。你也能。” 萧道成点点头。 他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院里,望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想起父亲当年离开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城门口,一千人已经在等他了。 那些人穿着军服,拿着兵器,站得整整齐齐。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有敬畏,有期待,也有一丝恐惧。 萧道成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知道去哪儿吗?” 有人说:“新亭。” 萧道成说:“知道去干什么吗?” 有人说:“打仗。” 萧道成说:“知道对面有多少人吗?”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两万人。”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萧道成说:“怕吗?”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我替你们说。怕。我也怕。” 他看着他们。 “可我不能不去。因为我是右卫将军,掌禁军。因为我是四贵之一,受顾命辅政。因为新亭丢了,建康就没了。建康没了,你们的爹娘老婆孩子,都没了。” 他拔出刀。 “我萧道成,今天去新亭,不退。你们谁愿意跟我去?” 沉默。 然后一个人站出来。 那个人很年轻,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睛里有一种光。 “我去。” 又一个人站出来。 “我也去。” 又一个。 又一个。 很快,所有人都站出来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收起刀。 “好。那咱们就走。” 一千人,出了建康城,往南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可还是很热。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尘土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声音。 萧道成走在最前面。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当年去济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路,也是这样的队伍。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可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事,不是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新亭。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 远处,江面上有火光。那是刘休范的船队,正在往这边赶。火把星星点点,密密麻麻,像一条火龙,在夜色中蜿蜒而来。 他数了数。很多。很多很多。 褚渊站在他身边。 “师兄。” 萧道成说:“你怎么来了?” 褚渊说:“我跟着来的。” 萧道成看着他。 褚渊说:“师兄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