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七年的冬天格外漫长。 刘彧驾崩后,建康城像被冻住了一样。街上没有人,店铺关着门,秦淮河上的船也少了。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天上飞过,叫几声,那声音在空旷的城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萧道成每天都要进宫。 太子刘昱才九岁,什么都不懂。朝政由“四贵”把持——萧道成、袁粲、褚渊、刘秉。四个人坐在一起,商量国家大事,然后让小皇帝盖个章,就算完事。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那天上午,四个人又聚在政事堂。 政事堂在皇宫东侧,是一间宽敞的屋子。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文书。四个人分坐四边,各占一角,像四只各自为政的蜘蛛。 窗外飘着雪,细细的,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屋里燃着炭火,暖洋洋的,可气氛却冷得很。 袁粲坐在萧道成对面。他五十来岁,瘦瘦的,留着长须,穿一身素袍,看起来像个隐居山林的名士,不像个当朝的权臣。他是中书令,掌政务,为人温和,说话慢条斯理,从不和人争。 萧道成看着他,想起刘彧说的话:袁粲是好人,可他太软。 好人。在这朝堂上,好人有什么用? 刘秉坐在袁粲旁边。他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锦袍,手上戴着几个玉戒,看着像个富家翁。他是宗室,尚书令,掌礼仪。可他对礼仪没兴趣,他对权力有兴趣。 萧道成看着他,也想起刘彧说的话:刘秉是宗室,可他太贪。 褚渊坐在萧道成旁边。他是萧道成的师弟,鸡笼山出来的读书人,侍中,掌机要。他比萧道成年轻几岁,可也老了,鬓角有了白发。他话不多,可每句话都在点子上。 萧道成看着他,想起刘彧说的话:褚渊是你师弟,可他太嫩。 太嫩。可嫩的人,可以学。太贪的人,学不会。太软的人,也不想学。 袁粲拿起一份文书,看了看,说: “这是荆州来的奏章。荆州刺史王景文说,今年荆州大旱,收成不好,请求减免赋税。你们看怎么办?” 刘秉说:“减免?减了朝廷吃什么?不能减。” 袁粲说:“可百姓没粮吃,会出事的。” 刘秉说:“出事?出什么事?天高皇帝远,他们闹不起来。” 褚渊说:“刘公此言差矣。百姓没粮吃,就会闹。闹起来,朝廷就要派兵去平。平一次,花的钱比减免的赋税还多。” 刘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萧道成说:“减一半吧。减一半,百姓能活,朝廷也不至于太亏。” 袁粲点点头。 “萧公说得是。那就减一半。” 刘秉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一件事,算是定了。 袁粲又拿起一份文书。 “这是徐州来的。徐州刺史刘休若说,魏人在边境集结,可能要打过来。请求增兵。” 刘秉说:“增兵?增多少?朝廷哪有那么多兵?” 袁粲说:“不增兵,万一魏人打过来怎么办?” 刘秉说:“打过来就打过来。徐州丢了,还有淮阴。淮阴丢了,还有建康。咱们守着建康就行。” 萧道成说:“刘公这话不对。” 刘秉看着他。 萧道成说:“徐州是屏障。徐州丢了,魏人就到了淮河。淮河丢了,魏人就到了长江。长江丢了,建康还能守几天?” 刘秉说:“那你说怎么办?” 萧道成说:“增兵。不是增多少,是增得够用。五千,八千,一万,看情况。” 刘秉说:“钱呢?粮呢?” 萧道成说:“钱粮我来想办法。” 刘秉愣住了。 袁粲也看着他。 萧道成说:“淮阴有我的人。他们可以调一部分粮过来。建康的禁军,也可以抽一部分出去。徐州不能丢。” 袁粲点点头。 “萧公说得是。徐州不能丢。” 刘秉没再说话。 第二件事,也定了。 第三件事,第四件事,第五件事…… 一件一件,从早上商量到下午。 散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道成走出政事堂,外面还在下雪。雪比刚才大了,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上。 褚渊跟出来,走在他旁边。 “师兄,今天刘秉的脸色可不好看。” 萧道成说:“我知道。” 褚渊说:“你连着驳了他两次,他心里肯定记恨。” 萧道成说:“记恨就记恨。总不能为了他不记恨,就把徐州丢了。” 褚渊说:“话是这么说,可……” 萧道成停下脚步,看着他。 “渊之,你记住。在这朝堂上,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高兴。你让刘秉高兴,袁粲就不高兴。你让袁粲高兴,刘秉就不高兴。你让他们都高兴,事情就办不成。” 褚渊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师兄说得是。”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宫门口,萧道成忽然说: “渊之,你觉得袁粲怎么样?” 褚渊想了想,说:“好人。可太软。” 萧道成说:“刘秉呢?” 褚渊说:“太贪。” 萧道成说:“你呢?” 褚渊愣了一下。 萧道成看着他。 褚渊说:“我……太嫩。” 萧道成笑了。 “知道就好。” 他翻身上马,往篱门里走。 雪越下越大。 萧道成骑在马上,慢慢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雪落下来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他想起今天的事,想起刘秉的眼神,想起袁粲的温和,想起褚渊的谨慎。 四贵。 四个人,四条心。 怎么走到一块去? 走不到一块去。 可他们必须坐在一起,商量国家大事。因为皇帝还小,因为朝廷不能乱,因为这天下还需要人管。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杀人,杀的是肉身。 政治杀人,杀的是人心。 他在政事堂坐了一天,没动刀,没动枪,可他知道,他得罪人了。刘秉会记恨他,会想办法对付他。袁粲虽然没说什么,可心里怎么想,谁知道?只有褚渊,是他师弟,可信得过。 可褚渊太嫩。 嫩的人,需要时间长大。 他不知道有没有那个时间。 回到篱门里,陈氏正在等他。 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槐树的枝丫上也是雪,白皑皑的,像开了满树的白花。 陈氏站在门口,看见他,迎上来。 “怎么这么晚?” 萧道成说:“宫里事多。” 陈氏给他拍身上的雪,一边拍一边说: “饿了吧?饭还热着。” 萧道成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屋里暖和,炭火烧得旺旺的。桌上摆着饭菜,还冒着热气。萧道成坐下,拿起筷子,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 陈氏看着他。 “怎么了?” 萧道成说:“阿母,今天我在政事堂,驳了刘秉两次。” 陈氏说:“刘秉?那个宗室?” 萧道成点点头。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不会记恨你?” 萧道成说:“会。” 陈氏说:“那你怎么办?” 萧道成说:“不知道。” 他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没了胃口。 陈氏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道成,你阿父在的时候,也经常遇到这种事。他教过我一句话,我一直记着。” 萧道成看着她。 陈氏说:“他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有人喜欢你,就会有人恨你。恨你的人,你防不住。你能做的,就是让喜欢你的人,多起来。” 萧道成愣了一下。 让喜欢你的人,多起来。 他想起了淮阴。想起了那八千兵,那几十个村,那些百姓。那些人,都喜欢他。因为他在那里的时候,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路。 那些人,就是他的根。 他点点头。 “阿母,我记住了。” 第二天,萧道成又去了政事堂。 雪停了,天放晴了。阳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四个人又坐在一起,商量国家大事。 今天的事更多。南边有叛乱的苗人,北边有魏人的探子,西边有流民闹事,东边有海盗骚扰。一件一件,堆得像山一样高。 袁粲念着奏章,念得口干舌燥。刘秉听着,时不时插一句,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褚渊偶尔说几句,都在点子上。萧道成听着,想着,一件一件地拿主意。 减税,增兵,剿匪,安抚。 一件一件,定了下来。 散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萧道成走出政事堂,长长地吐了口气。 褚渊跟在他身边。 “师兄,今天顺利多了。” 萧道成说:“是啊。” 褚渊说:“刘秉今天没怎么说话。” 萧道成说:“他在想事情。” 褚渊说:“想什么事?” 萧道成说:“想怎么对付我。” 褚渊愣住了。 萧道成看着他。 “渊之,你记住。不说话的人,比说话的人可怕。刘秉今天不说话,是在想。想好了,他就会动。” 褚渊说:“那咱们怎么办?” 萧道成说:“等着。”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等着他动。他动了,咱们才知道他想要什么。” 那天晚上,萧道成又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雪化了一些,露出地上的枯草。月亮升起来,照在残雪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可他不能停。 还得等,还得忍,还得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还不睡?” 萧道成说:“阿母,我再坐一会儿。” 陈氏点点头,陪他坐着。 两个人坐在槐树下,谁也没说话。 月亮慢慢升高,慢慢变亮。 萧道成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 “阿母,你说,我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 陈氏想了想,说:“他没能看到你长大。” 萧道成说:“还有呢?” 陈氏说:“他没能看到你出息。” 萧道成说:“他看到了。” 陈氏看着他。 萧道成说:“他在天上看着。” 陈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萧道成握住母亲的手。 “阿母,你放心。我不会让阿父失望的。” 陈氏点点头。 “阿母知道。”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沉默的手。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