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七年秋,一道加急诏书送到了淮阴。 那天萧道成正带着人在城外察看秋收。今年的收成格外好,金黄的麦子铺满了田野,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一直涌到天边。 百姓们在地里忙碌着,弯着腰,挥着镰刀,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泥土里。可他们的脸上带着笑。那是丰收的笑,是吃饱饭的笑,是活着的笑。 张大柱跟在萧道成身后,不停地指着这片那片地,嘴里说个不停。 “萧将军,您看那片,今年打了三百多石!比去年多了两成!” “那片更厉害,是张大牛他们家种的,听说收了四百石!” “还有那片,是去年新开的荒地,头一年就有收成,您说神不神?” 萧道成一边走一边点头,偶尔蹲下身,抓起一把麦子,放在手里捻了捻。麦粒饱满,沉甸甸的,是好收成。 他心里很踏实。 六年了。六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里是一片荒地。野草比人还高,狐狸兔子到处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那些从淮北逃难来的流民,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绝望。 现在,有了村庄,有了田地,有了炊烟。那些流民变成了百姓,那些百姓有了家。 他站起身,望着远处那些村庄,那些炊烟,那些在田里劳作的人。 这是他的根。 远处,一匹马飞奔而来。 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从官道上一路卷过来。马上的人拼命抽着鞭子,恨不得让马飞起来。 萧道成眯起眼睛,看着那匹马。 又是纪僧真的马。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些年,每次纪僧真这样骑马飞奔,都没什么好事。 马在田头停下。纪僧真翻身下马,满身尘土,脸色凝重。他手里拿着一卷黄绸,那黄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刺得人眼睛疼。 “道成,建康来人了。圣旨。” 萧道成接过圣旨,展开来看。 圣旨不长,字迹工整,盖着鲜红的御玺。意思很直接:皇上病重,召萧道成即刻回京,任右卫将军,入朝辅政。 他看完,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圣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张大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萧将军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像天边压下来的云。 纪僧真问:“怎么了?” 萧道成把圣旨递给他。 纪僧真看完,脸色也变了。 “右卫将军?入朝辅政?道成,这是……” 萧道成说:“这是要变天了。” 他转过身,望着那些正在收割的麦子,望着那些满脸笑容的百姓,望着远处的村庄和炊烟。 六年了。他在淮阴待了整整六年。六年里,他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根。八千精兵,几十个村庄,满仓的粮食。那些流民变成了百姓,那些百姓变成了他的人。 现在,他要走了。 张大柱小心翼翼地问:“萧将军,您要走了?” 萧道成点点头。 张大柱的眼眶红了。 “那……那您还回来吗?” 萧道成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汉子,看着他脸上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看着他眼里的不舍。六年了,张大柱从一个逃难的流民,变成了管着几十户人家的村长。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当年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萧道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会的。”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所有人都叫来。 纪僧真,褚渊,垣崇祖,刘善明,张大牛。五个人围坐在屋里,桌上摆着酒菜,可谁也没心思吃。 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忽明忽暗。 萧道成把圣旨的事说了一遍。 垣崇祖第一个开口。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道成,你不能回去!皇上快死了,朝里肯定要乱。你回去,就是往火坑里跳。沈庆之怎么死的?刘义恭怎么死的?都是回京之后死的!” 萧道成说:“圣旨都下了,不回就是抗旨。” 垣崇祖说:“那就抗!咱们有八千兵,有粮,有人。抗了,还有活路。回去,死路一条。” 萧道成摇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垣崇祖说:“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萧道成说:“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现在抗旨,必死无疑。” 他看着他们几个。 “你们想想,我有八千兵。可朝廷有多少兵?建康城里有几万禁军,各地还有十几万兵马。我反了,能撑几天?一个月?两个月?然后呢?” 垣崇祖说不出话来。 褚渊说:“师兄,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说:“回去。我一个人回去。” 纪僧真说:“什么?你一个人回去?” 萧道成说:“对。我一个人回去。你们留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新栽的小树上。 “我回去,还有活路。你们回去,必死无疑。我在外面,还能想办法。你们在外面,还能帮我。都回去,死在一起,有什么用?”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僧真,你留下,管着这些兵。崇祖,你留下,继续练兵。善明,你留下,帮我看着那些村庄。渊之,你留下,帮我联络那些人。大牛,你留下,看好那些百姓。”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刘善明开口: “道成,你想好了?” 萧道成说:“想好了。” 刘善明说:“万一你回不来呢?”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那就回不来。你们几个,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纪僧真站起来。 “道成,我跟你回去。” 萧道成摇摇头。 “不行。” 纪僧真说:“为什么?咱们从鸡笼山就在一起,二十多年了。你回去送死,让我看着?” 萧道成说:“正因为二十多年了,你才不能回去。” 他走到纪僧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僧真,你听我说。我回去,是去赌命。赌赢了,咱们都有活路。赌输了,我一个人死。你留下来,还能帮我看着这些人。万一我死了,你带着他们,继续活下去。” 纪僧真的眼眶红了。 “道成……”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我还不一定死呢。”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个匣子打开,把里面那些信拿出来,一张一张看了一遍。那些信,有张敬儿的,有刘琨的,有那些寒门将领的,有那些年在建康结交的朋友的。 他看得很慢,每一封都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把信点着了。 火苗舔着信纸,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字迹。纸灰飘起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忽然很平静。 该带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了。不该带的,都烧了。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启程回建康。 天刚蒙蒙亮,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骑着一匹普通的马,像个寻常的商人。 走的时候,纪僧真、褚渊、垣崇祖、刘善明、张大牛都来送他。八千士兵列队站在城外,望着他。那些村庄的百姓也来了,黑压压的一片,站在士兵后面。 萧道成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人。 六年了。六年前他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现在,有了八千兵,有了几十个村,有了满仓的粮食。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说:“我走了。你们好好活着。”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旗帜,吹动衣角。 萧道成翻身上马,往南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他。雾很大,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他想起父亲当年离开江州时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建康。 是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那个可能让他死的地方。 可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事,不是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