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二年秋,萧道成的担忧应验了。 那个秋天来得格外早。八月刚过,天气就凉了下来。篱门里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萧道成每天早起都要扫一遍,可怎么也扫不完。 他倒不嫌烦。扫落叶的时候,能想很多事。 那天下午,他正在府衙里处理公务。 说是公务,其实也没多少事。公爵、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听着名头大,可真正要紧的军国大事,轮不到他插手。每天看看文书,签签字,见见那些来拜访的人,一天就过去了。 萧道成倒也不急。他知道,皇上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他做事的,是让他坐着的。坐着,别动,别惹事,就行了。 他正看着一份淮阴来的文书,是垣崇祖写的,说今年收成不错,粮仓又满了,兵也练得差不多了,问他要不要回去看看。 他看着那封信,嘴角浮起一丝笑。 回去?他也想。 可他知道,现在回不去。 皇上不会让他走的。 门忽然被推开。 纪僧真冲进来,脸色很难看。那种白,不是普通的白,是血色褪尽的那种白。萧道成从来没见过他这种脸色。 “道成!” 萧道成放下手里的文书。 “怎么了?” 纪僧真说:“皇上派人来了。” 萧道成说:“谁?” 纪僧真说:“吴喜。” 萧道成的手顿了一下。 吴喜。皇上的心腹,禁军统领,专门替皇上办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据说他杀过很多人,有的是大臣,有的是宗室,有的是皇上看不顺眼的任何人。他杀人有个特点——从来不让人死得痛快。 萧道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来干什么?” 纪僧真说:“不知道。可看他那架势,不像好事。”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僧真,你记着。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别说话。别拦,别劝,什么都别做。” 纪僧真说:“道成……” 萧道成说:“听我的。” 他往外走。 府衙门口,吴喜站在那里。 他四十来岁,长得精瘦,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让人看了很不舒服。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猫看着老鼠的笑,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的笑。 他穿着一身便服,可腰间挂着刀。那刀很新,刀鞘上镶着玉石,一看就是好刀。 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都是禁军的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他们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壶酒,一个酒杯。 酒壶是玉的,白中透青,雕着花纹。酒杯也是玉的,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酒的颜色。 酒是红色的。 萧道成看了一眼那壶酒,又看了一眼吴喜。 吴喜拱手行礼。 “萧公,吴某奉皇上之命,来给萧公送酒。” 萧道成说:“吴将军辛苦。” 吴喜说:“不辛苦。皇上说了,萧公劳苦功高,特赐御酒一壶,以表心意。” 他亲手倒了一杯酒,双手捧着,递给萧道成。 “萧公,请。” 萧道成接过酒杯。 酒在杯里微微晃动,红色的,像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是那种很浓的酒香,可香得不正常,香得让人想吐。 他抬起头,看着吴喜。 吴喜脸上带着笑,可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萧道成见过这种眼神。当年王攸看他父亲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后来刘子业看他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这是高高在上的人看将死之人的眼神。 他的心跳得很快。 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知道这杯酒里有毒。 喝下去,可能会死。不喝,就是抗旨,也是死。 怎么办?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在济南城楼上,面对十万敌军,大开城门。 父亲赌赢了。 他能赢吗? 他端着酒杯,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可那风里,有东西。 他说:“吴将军,请稍等。” 吴喜愣住了。 萧道成转身走进府衙。 纪僧真跟在他身后,脸色煞白。 “道成,你要干什么?”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走进后堂,推开自己住的那间屋子。 屋里有一口箱子,是父亲留给他的。箱子里有父亲穿过的旧衣裳,用过的旧物件,还有那把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刀。 刀在。 他拿起那把刀,抽出刀身。 刀身还是雪亮的,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他把刀收回鞘,挂在腰间。 然后他打开柜子,拿出那身明光铠。 那是他当将军时穿的铠甲,铁片编成的,很沉。他很少穿,因为太重,穿上之后走路都费劲。 可今天,他要穿。 他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衬衣,护肩,护胸,护腰,护腿。每穿一件,就重一分。穿到最后,他整个人像被压在一座山下。 可他觉得踏实。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明光铠,铁盔,腰里插着那把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刀。 那眼神,和父亲当年在济南城楼上的眼神一样。 他转过身,走出去。 府衙门口,吴喜还在那里等着。 他看见萧道成出来,脸色变了。 萧道成穿着戎装,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铁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重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 他站在吴喜面前,说: “吴将军,皇上的酒,臣不敢不喝。可臣想,穿着这身衣服喝,死也死得体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滚烫。 那滚烫的感觉从喉咙一直往下,往下,流到胃里,然后散开,散到四肢百骸。 他站在那里,等着。 等死。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动静。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 还是没有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酒杯。杯底还残留着几滴红色的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还能动。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脚也在,还能站。 他还活着。 吴喜的脸色很难看。 那种难堪,不是普通的难堪,是一种说不出的难堪。就像一个人设了一个局,以为万无一失,结果局破了,他还得站在这里,看着那个本该死了的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他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 “萧公,吴某有眼无珠。” 萧道成说:“吴将军这是做什么?” 吴喜说:“萧公,这酒……这酒里有毒。可您喝了,没事。” 萧道成说:“是吗?那这酒是好酒。” 吴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那是敬畏。是那种见过真正的狠人之后,才会有的敬畏。 “萧公,您是条汉子。”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带着人走了。 萧道成站在院里,望着他们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把刀上,照在那身沉重的铠甲上。 纪僧真跑出来,脸色煞白。 “道成!你没事吧?” 萧道成摇摇头。 “没事。” 纪僧真说:“那酒……那酒里有毒?” 萧道成说:“有。” 纪僧真说:“那你喝了怎么没事?” 萧道成说:“我也不知道。” 他转身走进屋里,在椅子上坐下。 手在发抖。 那发抖止不住,像不是自己的手一样。 纪僧真跟进来,看着他。 “道成,你刚才……你怎么敢?” 萧道成说:“不敢怎么办?不喝,就是抗旨,也是死。” 他看着自己的手。 “我赌了一把。赌赢了。” 纪僧真说:“万一赌输了呢?”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输了。”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 窗外的槐树还在,叶子在风里摇晃。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他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在济南城楼上,面对十万敌军,大开城门。 那时候父亲赌的是什么? 是命。 是满城百姓的命,是他自己的命,是他儿子的命。 他赌赢了。 今天,他也赌赢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从今天起,咱们和皇上,不是一条心了。” 纪僧真说:“道成……” 萧道成说:“他派人来杀我。我没死。他接下来会怎么办?再派一次?还是换别的办法?”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僧真,你回去告诉渊之,告诉崇祖,告诉善明。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小心。广陵那边,加紧准备。建康这边,该装还得装。皇上今天没杀成我,不会罢休的。” 纪僧真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 萧道成说:“阿母。” 陈氏说:“今天的事,我听说了。” 萧道成说:“阿母,我没事。” 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满是老茧,可很温暖。 “道成,你阿父要是还在,今天一定为你骄傲。”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