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 第五十五章天命

　　　　泰始五年春，淮阴城外的麦子又绿了。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一望无际的麦田。风吹过来，麦浪翻滚，像绿色的海。远处，几个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暖洋洋的春风里。　　他在这里待了一年多了。　　一年里，他练兵，屯粮，收拢人心。垣崇祖把八千兵练成了铁军，刘善明把粮仓堆得满满当当，张大牛把那些村庄管得井井有条。淮阴城外，又多了十几个村子，又多了几千百姓。　　可他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那句话。　　萧公当为天子。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所有人心里。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害怕，有人期待。可不管信不信，它都在那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纪僧真走上城楼，站在他身边。　　“道成，建康又来消息了。” 　　萧道成说：“说。” 　　纪僧真说：“皇上又杀了一批人。这次是刘休范的旧部，说是谋反。杀了三百多人，满门抄斩。”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吗？” 　　纪僧真说：“还有……有人在传，说皇上身体不好。病了很久，一直没好。太医说，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萧道成转过头，看着他。　　“真的？” 　　纪僧真说：“不知道。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远处的麦田，望着那些村庄，望着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人。　　纪僧真说：“道成，你说，皇上要是真不行了，接下来会怎么样？” 　　萧道成说：“会乱。” 　　纪僧真说：“怎么乱？” 　　萧道成说：“太子还小，朝里那帮人，谁不想掌权？王景文，刘勔，还有那些宗室，个个都有心思。他们会争，会斗，会杀。血流成河。”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乱的时候，就是机会。” 　　那天下午，萧道成把所有人都叫来。　　纪僧真，褚渊，垣崇祖，刘善明，张大牛。五个人围坐在屋里，听着萧道成说话。　　萧道成说：“建康的消息，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点点头。　　萧道成说：“皇上快不行了。他一死，朝里必乱。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垣崇祖第一个开口。　　“打过去！替天行道！” 　　萧道成看着他。　　“崇祖，你有多少兵？” 　　垣崇祖说：“八千。” 　　萧道成说：“八千够吗？” 　　垣崇祖说不出话来。　　褚渊说：“师兄，你的意思是……” 　　萧道成说：“我的意思是，等。” 　　他看着他们。　　“等他们先动。等他们先打。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咱们再看。” 　　刘善明说：“可那句话怎么办？” 　　萧道成说：“哪句话？” 　　刘善明说：“萧公当为天子。”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善明，你信吗？” 　　刘善明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信。” 　　萧道成说：“别人信，是他们的事。我不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从来不想当皇帝。我只想活着。想让我阿母活着。想让你们活着。想让那些跟着我的人活着。”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可如果活着的前提，是得当皇帝，那我就当。” 　　几个人都愣住了。　　萧道成说：“不是现在。是等时候到了。” 　　他看着窗外。　　“时候到了，咱们就动。时候没到，咱们就等。”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城楼上，坐了很久。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没有种。　　谁都可以当皇帝。　　可当皇帝，真的好吗？　　他看着那轮月亮，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泰始五年夏，刘彧的病越来越重。　　建康那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今天说皇上又吐血了，明天说皇上起不来床了，后天说皇上把太子托付给谁谁谁了。　　萧道成把这些消息一条一条记下来，放进那个匣子里。　　纪僧真有时候问他：“道成，你记这些干什么？” 　　萧道成说：“记着。将来有用。” 　　纪僧真说：“将来？什么时候？” 　　萧道成说：“快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篱门里，坐在那棵槐树下。父亲坐在他旁边，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旧衣裳，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说：“阿父，儿子在淮阴待了一年多了。” 　　父亲点点头。　　萧道成说：“儿子有八千兵，有几十个村，有满仓的粮食。” 　　父亲说：“然后呢？” 　　萧道成说：“然后儿子在等。等一个机会。”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道成，你知道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萧道成说：“知道。你没有朋友。” 　　父亲笑了。　　“对。阿父没有朋友。有事的时候，没人帮阿父。你不一样。你有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道成的肩膀。　　“好好干。阿父看着你呢。” 　　萧道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淮阴城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远处，炊烟袅袅升起。近处，士兵们已经开始操练，喊杀声隐隐传来。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麦子的香味，有泥土的味道，有他熟悉的一切。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真的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　　可他准备好了。　　他有八千兵，有几十个村，有满仓的粮食。他有纪僧真，有褚渊，有垣崇祖，有刘善明，有张大牛。他还有那些愿意跟着他的人，那些信他的人，那些把他当希望的人。　　他望着那轮初升的太阳，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会走下去的。　　不管前面是什么，都会走下去。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洒满大地。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五十五章完）　　（第二卷乱世砥柱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