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三年,明帝开始大杀宗室。
那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晚,都二月了,建康城还冷得像个冰窖。秦淮河上的船少了大半,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紧紧闭着门,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萧道成每天照常去上朝,照常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公务,照常回到篱门里的老宅,坐在槐树下发呆。
可他知道,要出事了。
第一刀,砍在刘休仁身上。
刘休仁是刘彧的弟弟,孝武帝的儿子,当年和刘彧一起密谋政变的人。政变那天夜里,他也带着人守在宫门口,也亲手杀了几个刘子业的亲信。论功劳,他不在萧道成之下。论亲疏,他是刘彧的亲弟弟。
可刘彧要杀他。
罪名是谋反。
消息传来那天,萧道成正坐在府衙里看文书。纪僧真跑进来,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发抖。
“道成,刘休仁死了。”
萧道成放下手里的文书。
“怎么死的?”
纪僧真说:“皇上派人去抓他,说他谋反。刘休仁被抓的时候,还在睡觉,连衣服都没穿好。他跪在地上,哭着喊‘皇上饶命’,喊了十几声。皇上的人不管,一刀就砍了。”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刘休仁谋反?他拿什么谋反?手里没兵,朝里没人,怎么谋反?”
纪僧真说:“谁说不是呢?可皇上说他谋反,他就得死。”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纪僧真说:“道成,你说,下一个会是谁?”
萧道成说:“不知道。”
纪僧真说:“会不会是咱们?”
萧道成说:“会。”
纪僧真愣住了。
萧道成说:“只要姓刘,就得死。咱们不姓刘,可咱们有功。有功的人,也是威胁。”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从现在起,一句话都别多说。一件事都别多做。能躲就躲,能装就装。”
纪僧真点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二刀,砍在刘休佑身上。
刘休佑也是刘彧的弟弟,镇守荆州,手里有兵。他是宗室里少数几个有实力的,手里握着几万人马。刘彧不放心他,派人去召他回京。
刘休佑不敢不回。他带着几百个亲信,从荆州往建康赶。走到半路,刘彧的人就动手了。
那一夜,刘休佑的营地起了火。火很大,烧了半个时辰,把帐篷烧得精光。刘休佑从火里跑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他还没滚灭身上的火,刀就砍下来了。
消息传到建康那天,萧道成正在家里陪母亲吃饭。
陈氏做了几个菜,都是他爱吃的。他吃着饭,听着纪僧真说话,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吃饭。
陈氏看着他,没有说话。
吃完饭,萧道成坐在槐树下,坐了很久。
刘休仁死了。刘休佑死了。接下来是谁?刘休若?刘休范?刘休业?
都是刘彧的亲弟弟。
都是和他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他一个一个,全杀了。
萧道成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政治,比刀枪更可怕。
刀枪杀人,杀的是肉身。
政治杀人,杀的是心,是伦常,是这世上最不该动的东西。
第三刀,第四刀,第五刀……
刘休若死了。刘休范死了。刘休业死了。
一个接一个,全是刘彧的兄弟,全是宗室。
萧道成每次听到这些消息,都沉默很久。
纪僧真有时候忍不住问:“道成,皇上这是干什么?杀自己兄弟?虎毒还不食子呢!”
萧道成说:“因为他们是威胁。”
纪僧真说:“威胁?他兄弟能威胁他?”
萧道成说:“能。只要姓刘,就能威胁他。他兄弟有资格当皇帝,他儿子也有资格当皇帝。只要有资格,就是威胁。”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皇上连自己兄弟都杀,咱们算什么?”
纪僧真的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济南,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魏军。父亲站在他身边,一动不动。
忽然,父亲转过头,看着他。
“道成。”
萧道成说:“阿父。”
父亲说:“你怕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怕。”
父亲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看着萧道成。
“可再怕,也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完了。”
萧道成说:“阿父,我没退。”
父亲笑了。
“好小子。”
萧道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很久没有动。
父亲说得对。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完了。
泰始三年冬,萧道成被排挤出中枢。
那天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的,像盐末一样洒在地上,很快就化了。萧道成坐在府衙里,看着窗外的雪,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平静。
门被推开,纪僧真走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卷圣旨,脸色很难看。
“道成,圣旨到了。”
萧道成站起身,接过圣旨,展开来看。
圣旨说:萧公劳苦功高,特命出镇淮阴,都督淮北诸军事。即日启程,不得延误。
萧道成看完,放下圣旨。
脸上没什么表情。
纪僧真说:“道成,这是把你赶走!”
萧道成说:“我知道。”
纪僧真说:“你就不生气?”
萧道成说:“生气有用吗?”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僧真,你知道吗,我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纪僧真愣住了。
萧道成说:“留在建康,早晚是死。出去,还有活路。”
他回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不记得,当年在淮阴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纪僧真说:“说过什么?”
萧道成说:“我说,成大事的,不是跑得最快的,是等得最久的。”
纪僧真点点头。
萧道成说:“我等到了。”
他走回桌边,开始收拾东西。
纪僧真站在旁边,看着他。
“道成,咱们真的要走?”
萧道成说:“圣旨都下了,不走就是抗旨。”
纪僧真说:“可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回来?”
萧道成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收拾。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永远回不来。”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跟我走吗?”
纪僧真说:“走。你走哪儿,我走哪儿。”
萧道成笑了。
“好。”
那天下午,萧道成去了一趟篱门里。
陈氏正在院里扫雪。雪不大,可她还是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看见萧道成进来,她停下手中的活。
“道成,怎么这时候回来?”
萧道成走过去,在她面前跪下。
“阿母,我要走了。”
陈氏的手抖了一下。
“去哪儿?”
萧道成说:“淮阴。皇上让我出镇淮阴。”
陈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什么时候走?”
萧道成说:“明天。”
陈氏点点头。
“好。阿母给你收拾东西。”
萧道成说:“阿母,你跟我走吗?”
陈氏摇摇头。
“我不走。我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
她看着萧道成。
“道成,你放心去。阿母在这儿等你回来。”
萧道成的眼眶红了。
他磕了三个头。
“阿母,儿子不孝。”
陈氏扶起他。
“别说这些。去吧。”
那天晚上,萧道成在槐树下坐了一夜。
月亮很亮,照在雪上,泛着银光。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一层薄雪,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这棵树,是父亲种的。种的时候,他才几岁。现在,树长高了,他也要走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树要长高,先得把根扎深。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的根,扎在这里。
可他得走了。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启程去淮阴。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建康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秦淮河还在流,乌衣巷还在那里。那些高门大户,那些世家子弟,那些让他又恨又怕的地方,都在那里。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前面,是淮阴。
是他的地方。
是他要扎根的地方。
(第五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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