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五十一章 公爵

  第五十一章公爵   泰始二年春,萧道成在篱门里的槐树下接到了圣旨。   那天阳光很好,照在院里,照在那棵已经长得老高的槐树上。嫩绿的叶子刚刚冒出来,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树下落了一地细碎的阳光,斑斑驳驳,像金色的碎片。   萧道成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是父亲当年读过的那本《春秋》。书页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可上面的字迹还清晰可见。有些地方,父亲用笔做了记号,画了圈,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翻到“郑伯克段于鄢”那一页,看着父亲画的那些圈,忽然想起当年在鸡笼山读书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什么都不懂。雷次宗问他,这一段讲的是什么?他说,讲的是兄弟相争。雷次宗摇摇头,说,讲的是人心。   现在他懂了。   人心。   陈氏在屋里做饭,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暖洋洋的空气里。灶房的窗户开着,能听见锅铲碰锅的声音,能闻见饭菜的香味。那香味很熟悉,从小闻到大,是母亲做的饭菜特有的味道。   一切都很平静。   直到马蹄声响起。   那马蹄声很急,从远处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最后在巷口停下。然后是脚步声,几个人往这边走来。   萧道成放下书,站起身。   他理了理衣裳,走到院门口。   巷口,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个太监,白白净净,穿着崭新的袍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那笑容很标准,像是练过的,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捧着几个匣子。匣子红漆描金,看着就贵重。   那太监在门口停下,高声说:   “西阳县侯萧道成接旨!”   萧道成跪下。   院里,陈氏也从屋里出来,跪在他身后。   太监展开圣旨,念了起来。圣旨很长,用词华丽,骈四俪六,听得人头晕。可大意萧道成听懂了:他萧道成忠勇可嘉,功勋卓著,特进封为西阳县公,加授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赐金五百斤,绢千匹。   萧道成听完,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却有些凉。   公。开府。大将军。   他想起沈庆之。沈庆之当年也是公,也是开府,也是大将军。八十岁了,被人活活打死。   太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反应,又提高声音说:   “萧公,还不谢恩?”   萧道成说:“臣谢恩。”   他站起身,接过圣旨。   太监笑着说:“萧公,皇上对您可是恩宠有加啊。公爵,开府,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满朝上下,能有几个公爵?您这是祖上积德,祖坟冒青烟了。”   萧道成说:“臣惶恐。不知皇上还有何吩咐?”   太监说:“皇上说了,萧公劳苦功高,以后朝中大事,还要多仰仗萧公。三日后有朝会,萧公记得参加。”   萧道成说:“臣记下了。”   太监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然后他挥挥手,带着人走了。   萧道成站在院里,望着那卷圣旨,沉默了很久。   黄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上面的字迹工整端正,盖着鲜红的御玺。很漂亮,很尊贵,很气派。   可他看着,只觉得沉。   陈氏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道成,怎么了?”   萧道成说:“阿母,我又升了。”   陈氏说:“升了还不好?”   萧道成说:“升得越快,死得越快。”   他看着母亲。   “阿母,沈庆之当年也是公爵,也是开府。他八十岁了,被人活活打死。刘义恭也是公爵,也是开府,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被砍了头。”   陈氏沉默了。   风吹过来,吹动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陈氏说:“道成,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说:“和以前一样。”   陈氏说:“和以前一样?”   萧道成说:“对。和以前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该防着谁防着谁。”   他走进屋里,把那卷圣旨放在桌上。   他坐在那里,望着那卷黄绸,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纪僧真、褚渊都来了。   他们围坐在槐树下,喝着酒,说着话。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是陈氏准备的。她忙进忙出,不停地添菜添酒,脸上带着笑。   可萧道成看得出,母亲眼里的担忧。   纪僧真喝了一口酒,说:“道成,你现在是公爵了!开府仪同三司!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我算算啊,公爵之上就是王了,王之上就是……就是那个了。”   他指了指北边,那是皇宫的方向。   萧道成说:“僧真,你喝多了。”   纪僧真说:“我没喝多。我说的是实话。你想想,咱们当年在鸡笼山的时候,谁能想到有今天?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起咱们。现在呢?他们是侯,你是公。你比他们还高一级!”   萧道成说:“僧真,你高兴吗?”   纪僧真说:“高兴啊!怎么不高兴?”   萧道成说:“沈庆之也是公爵。”   纪僧真愣住了。   褚渊放下酒杯,看着萧道成。   “师兄,你是怕……”   萧道成说:“我怕什么,你们知道。”   他看着他们。   “僧真,渊之,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小心。皇上给得越多,想要的就越多。咱们给的,不一定够。”   纪僧真说:“可咱们什么都没做啊。咱们忠忠心心替他办事,他还能把咱们怎么样?”   萧道成说:“忠忠心心?刘休仁忠不忠心?他也是跟着皇上起事的,是他亲弟弟。现在呢?死了。”   纪僧真说不出话来。   褚渊说:“师兄,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说:“和以前一样。等。”   褚渊说:“还等?”   萧道成说:“对。等。等皇上用完咱们,等他想动咱们的时候,咱们要有后手。”   他望着那棵槐树。   “广陵那边,不能丢。那些人,不能散。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僧真,你明天就派人去广陵,告诉垣崇祖,让他继续练兵,继续屯粮。告诉张大牛,让他把那些村庄看好。告诉刘善明,让他把账目理清楚。一件一件,都不能落下。”   纪僧真点点头。   “我记住了。”   褚渊说:“师兄,那建康这边呢?”   萧道成说:“建康这边,该上朝上朝,该办事办事。该笑的时候笑,该跪的时候跪。和以前一样,装。”   他看着他们。   “僧真,渊之,你们记住。现在,咱们的仗才刚刚开始。以前是和刘子业打,现在,是和刘彧打。刘子业明着杀,刘彧暗着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纪僧真说:“道成,你说得我头皮发麻。”   萧道成说:“麻就对了。不麻,就会死。”   那天夜里,他们喝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他望着那轮月亮,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世道变了。   可他不能停。   还得等。   还得忍。   还得装。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还不睡?”   萧道成说:“阿母,我睡不着。”   陈氏说:“想什么呢?”   萧道成说:“想阿父。”   他看着那棵槐树。   “阿母,你说,阿父要是还在,看见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说,好小子,比你老子强。”   萧道成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累了。   陈氏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他的背。   “道成,不怕。阿母在。”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不怕。”   三天后,朝会。   萧道成换上公爵的朝服,坐着马车,往皇宫去。   朝服很重。紫袍,玉带,金鱼袋,还有那顶沉甸甸的冠。他穿着这身衣服,走在太极殿上,感觉像穿着别人的皮。   那些大臣们看见他,纷纷行礼。   “萧公。”   “萧公来了。”   “萧公今日气色真好。”   萧道成一一还礼,脸上带着标准的笑容。   和那个太监的笑容一样。   练过的。   刘彧坐在御座上,看着他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萧道成很熟悉。   是皇帝看功臣的目光。   看完了,用完了,就该扔了。   散朝后,刘彧把他留下。   偏殿里,刘彧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章。看见萧道成进来,他放下奏章,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萧道成坐下。   刘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萧公,你知道朕为什么封你为公吗?”   萧道成说:“臣不知。”   刘彧说:“因为你有用。”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彧说:“朕刚登基,朝里那些人,各怀心思。世家子弟看不起朕,宗室子弟想抢朕的位子,那些武将,也不知道心里想什么。朕需要人。需要一个能帮朕稳住局面的人。”   他看着萧道成。   “你是那个人。”   萧道成说:“臣惶恐。”   刘彧笑了。   “你惶恐?你惶恐什么?你连毒酒都敢喝,还惶恐?”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刘彧说:“吴喜回来跟朕说了。你穿着戎装出来,端起酒杯就喝,面不改色。朕听了,都佩服你。”   萧道成说:“臣只是尽本分。”   刘彧点点头。   “好一个尽本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萧公,你记住。只要你尽本分,朕不会亏待你。”   萧道成跪下。   “臣记下了。”   刘彧摆摆手。   “去吧。”   萧道成站起身,退出偏殿。   走出宫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又湿了。   (第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