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五十章 新朝

    泰始元年腊月,刘彧登基,是为宋明帝。   新朝开始了。   萧道成被封为西阳县侯、卫将军、入朝参政。一夜之间,他从一个被人追杀的“酒鬼”,变成了新皇帝眼前的红人。   可他没有搬进那座新府邸。   他把新府邸空着,自己还是住在篱门里的老宅。   纪僧真问他:“道成,你现在是侯爷了,怎么还住这儿?”   萧道成说:“这儿住惯了。”   纪僧真说:“这地方破,冬天冷,夏天热,有什么好?”   萧道成指着院里那棵槐树。   “这棵树是我阿父种的。看见它,我就知道我该做什么。”   纪僧真不明白。   萧道成也没有解释。   新朝的头几天,萧道成每天都去上朝。   太极殿里,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现在一个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彧的脸色。王攸也来了,站在角落里,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萧道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攸的身子抖了抖。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   散朝后,纪僧真问他:“道成,你怎么不收拾王攸?他可是告你状的人。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差点被杀。”   萧道成说:“不急。”   纪僧真说:“不急?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萧道成说:“留着有用。”   他看着远处那些三三两两离开的大臣。   “僧真,你记住。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新皇上刚登基,看着咱们呢。咱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现在收拾王攸,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记仇,会觉得咱们不好控制。”   纪僧真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   萧道成说:“等。等皇上用不着咱们的时候,咱们再动。”   腊月里,刘彧在宫里大宴群臣。   萧道成也在受邀之列。他换上侯爷的朝服,坐着马车,往宫里走。   路过乌衣巷的时候,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巷口还是那座乌木牌坊,还是那三个鎏金大字。可巷子里,那些高门大户,都紧紧闭着门。曾经彻夜不息的灯火,如今一片漆黑。   他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宴会上,刘彧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笑,不停地让人敬酒。那些大臣们战战兢兢地端着酒杯,一个一个上前,说着恭维的话。   萧道成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酒。   刘彧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那目光,萧道成很熟悉。   那是皇帝看功臣的目光。   看完了,用完了,就该扔了。   宴会结束后,萧道成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他。   “萧将军。”   萧道成回过头。   是刘彧身边的太监,姓李,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萧将军,皇上请您去偏殿说话。”   萧道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偏殿里,刘彧已经换了便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章。看见萧道成进来,他放下奏章,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萧道成坐下。   刘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萧将军,你说,这天下最难当的,是什么官?”   萧道成想了想,说:“臣不知道。”   刘彧说:“是功臣。”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刘彧说:“功臣有功,可功劳越大,越难当。皇上用你的时候,你是宝。皇上不用你的时候,你是草。”   他看着萧道成。   “萧将军,你怕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怕。”   刘彧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实诚。”   萧道成说:“对皇上,臣不敢说假话。”   刘彧点点头。   “好。朕就喜欢实诚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萧将军,你救过朕的命。朕记着。”   萧道成说:“臣不敢居功。”   刘彧回过头,看着他。   “朕不是刘子业。朕不会杀功臣。”   萧道成跪下。   “臣谢皇上。”   刘彧摆摆手。   “起来吧。回去好好过年。”   萧道成站起身,退出偏殿。   走出宫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刘彧说的话:朕不是刘子业。朕不会杀功臣。   他信吗?   不信。   皇帝都一样。   坐上那个位置,看谁都像威胁。亲兄弟是威胁,亲叔叔是威胁,功臣更是威胁。谁功劳大,谁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你的时候,恨不得你越厉害越好。用完了,就恨不得你越远越好。   现在,刘彧用完了吗?   还没有。   他还有用。   可等他用完了呢?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这么晚还不睡?”   萧道成说:“阿母,我在想事。”   陈氏说:“想什么事?”   萧道成说:“想以后。”   他看着那棵槐树。   “阿母,你说,新皇上会杀我吗?”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会。”   萧道成愣住了。   陈氏说:“当皇帝的,都这样。你阿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功臣没有好下场。除非……”   萧道成说:“除非什么?”   陈氏说:“除非你比他先死,或者比他强。”   萧道成看着她。   陈氏说:“道成,你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做他想做的事。他怕,他忍,他等,等到死了,什么都没做成。”   她握住儿子的手。   “道成,你别学他。”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记住了。”   腊月三十,除夕。   萧道成在篱门里陪着母亲过年。   陈氏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什么都有。她不停地往萧道成碗里夹菜,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吃着饭,看着母亲,心里忽然很踏实。   什么侯爷,什么将军,什么参政,都是假的。   只有这里,是真的。   只有母亲,是真的。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纪僧真、褚渊、垣崇祖、刘善明都来了。他们围坐在槐树下,喝着酒,聊着天。   垣崇祖说:“道成,你现在是侯爷了,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沾沾光?”   萧道成说:“沾什么光?你们现在不都在沾光?”   众人都笑了。   纪僧真说:“道成,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萧道成想了想,说:   “不知道。”   褚渊说:“你说,新皇上会怎么对咱们?”   萧道成说:“不知道。”   刘善明说:“那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道成说:“我知道一件事。”   几个人都看着他。   萧道成说:“不管明年什么样,咱们都在一起。”   他举起酒杯。   “来,喝。”   几个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他们喝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道成一个人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种这棵树的时候。   想起了父亲说的话:树要长高,先得把根扎深。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的根,扎在这里。   扎在这棵树下,扎在这个院里,扎在这座城里。   扎在那些跟着他的人心里。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阿父,儿子会活下去的。   不管多难,都会活下去。   (第五十章完)   (第二卷乱世砥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