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元年腊月,刘彧登基,是为宋明帝。
新朝开始了。
萧道成被封为西阳县侯、卫将军、入朝参政。一夜之间,他从一个被人追杀的“酒鬼”,变成了新皇帝眼前的红人。
可他没有搬进那座新府邸。
他把新府邸空着,自己还是住在篱门里的老宅。
纪僧真问他:“道成,你现在是侯爷了,怎么还住这儿?”
萧道成说:“这儿住惯了。”
纪僧真说:“这地方破,冬天冷,夏天热,有什么好?”
萧道成指着院里那棵槐树。
“这棵树是我阿父种的。看见它,我就知道我该做什么。”
纪僧真不明白。
萧道成也没有解释。
新朝的头几天,萧道成每天都去上朝。
太极殿里,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世家子弟,现在一个个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刘彧的脸色。王攸也来了,站在角落里,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萧道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攸的身子抖了抖。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开了。
散朝后,纪僧真问他:“道成,你怎么不收拾王攸?他可是告你状的人。要不是他,你也不会差点被杀。”
萧道成说:“不急。”
纪僧真说:“不急?这种人留着干什么?”
萧道成说:“留着有用。”
他看着远处那些三三两两离开的大臣。
“僧真,你记住。现在还不是报仇的时候。新皇上刚登基,看着咱们呢。咱们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现在收拾王攸,他会怎么想?会觉得咱们记仇,会觉得咱们不好控制。”
纪僧真想了想,点点头。
“你说得对。”
萧道成说:“等。等皇上用不着咱们的时候,咱们再动。”
腊月里,刘彧在宫里大宴群臣。
萧道成也在受邀之列。他换上侯爷的朝服,坐着马车,往宫里走。
路过乌衣巷的时候,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巷口还是那座乌木牌坊,还是那三个鎏金大字。可巷子里,那些高门大户,都紧紧闭着门。曾经彻夜不息的灯火,如今一片漆黑。
他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宴会上,刘彧坐在御座上,脸上带着笑,不停地让人敬酒。那些大臣们战战兢兢地端着酒杯,一个一个上前,说着恭维的话。
萧道成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着酒。
刘彧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落在他身上,又移开。
那目光,萧道成很熟悉。
那是皇帝看功臣的目光。
看完了,用完了,就该扔了。
宴会结束后,萧道成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他。
“萧将军。”
萧道成回过头。
是刘彧身边的太监,姓李,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笑。
“萧将军,皇上请您去偏殿说话。”
萧道成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偏殿里,刘彧已经换了便服,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奏章。看见萧道成进来,他放下奏章,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
萧道成坐下。
刘彧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萧将军,你说,这天下最难当的,是什么官?”
萧道成想了想,说:“臣不知道。”
刘彧说:“是功臣。”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刘彧说:“功臣有功,可功劳越大,越难当。皇上用你的时候,你是宝。皇上不用你的时候,你是草。”
他看着萧道成。
“萧将军,你怕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怕。”
刘彧笑了。
那笑容有些复杂,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倒是实诚。”
萧道成说:“对皇上,臣不敢说假话。”
刘彧点点头。
“好。朕就喜欢实诚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萧将军,你救过朕的命。朕记着。”
萧道成说:“臣不敢居功。”
刘彧回过头,看着他。
“朕不是刘子业。朕不会杀功臣。”
萧道成跪下。
“臣谢皇上。”
刘彧摆摆手。
“起来吧。回去好好过年。”
萧道成站起身,退出偏殿。
走出宫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刘彧说的话:朕不是刘子业。朕不会杀功臣。
他信吗?
不信。
皇帝都一样。
坐上那个位置,看谁都像威胁。亲兄弟是威胁,亲叔叔是威胁,功臣更是威胁。谁功劳大,谁就是最大的威胁。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就是帝王心术。
用你的时候,恨不得你越厉害越好。用完了,就恨不得你越远越好。
现在,刘彧用完了吗?
还没有。
他还有用。
可等他用完了呢?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这么晚还不睡?”
萧道成说:“阿母,我在想事。”
陈氏说:“想什么事?”
萧道成说:“想以后。”
他看着那棵槐树。
“阿母,你说,新皇上会杀我吗?”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
“会。”
萧道成愣住了。
陈氏说:“当皇帝的,都这样。你阿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功臣没有好下场。除非……”
萧道成说:“除非什么?”
陈氏说:“除非你比他先死,或者比他强。”
萧道成看着她。
陈氏说:“道成,你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能做他想做的事。他怕,他忍,他等,等到死了,什么都没做成。”
她握住儿子的手。
“道成,你别学他。”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记住了。”
腊月三十,除夕。
萧道成在篱门里陪着母亲过年。
陈氏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什么都有。她不停地往萧道成碗里夹菜,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吃着饭,看着母亲,心里忽然很踏实。
什么侯爷,什么将军,什么参政,都是假的。
只有这里,是真的。
只有母亲,是真的。
吃完饭,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
纪僧真、褚渊、垣崇祖、刘善明都来了。他们围坐在槐树下,喝着酒,聊着天。
垣崇祖说:“道成,你现在是侯爷了,以后咱们是不是也能沾沾光?”
萧道成说:“沾什么光?你们现在不都在沾光?”
众人都笑了。
纪僧真说:“道成,你说,明年会是什么样?”
萧道成想了想,说:
“不知道。”
褚渊说:“你说,新皇上会怎么对咱们?”
萧道成说:“不知道。”
刘善明说:“那你什么都不知道?”
萧道成说:“我知道一件事。”
几个人都看着他。
萧道成说:“不管明年什么样,咱们都在一起。”
他举起酒杯。
“来,喝。”
几个人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他们喝到很晚。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萧道成一个人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他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种这棵树的时候。
想起了父亲说的话:树要长高,先得把根扎深。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的根,扎在这里。
扎在这棵树下,扎在这个院里,扎在这座城里。
扎在那些跟着他的人心里。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阿父,儿子会活下去的。
不管多难,都会活下去。
(第五十章完)
(第二卷乱世砥柱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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