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萧道成站在宫门口,望着渐渐升起的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把还带着血腥味的刀上,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身后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一队队士兵从他身边跑过,有的往里冲,有的往外跑,有的站在墙角瑟瑟发抖。太监和宫女们缩在廊下,脸色煞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萧道成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轮太阳。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的样子。
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些死去的兄弟,想起张七临死前还睁着的眼睛。
想起母亲跪在太后面前,磕头磕得咚咚响的样子。
想起刘彧在那家破酒馆里说的那句话:咱们不能再等了。
现在,不用等了。
纪僧真从里面跑出来,满头大汗,脸色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道成!道成!王爷……不,皇上让你进去!”
萧道成看着他。
“皇上?”
纪僧真说:“对!皇上!刚才大臣们已经在太极殿外跪请了,王爷……不,皇上已经答应了。马上要登基!”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僧真,你记住。从今天起,说话要小心。”
纪僧真愣了一下。
“小心?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咱们的皇帝,换了。”
他转身往宫里走。
太极殿外,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
有大臣,有宗室,有武将,有文官。他们穿着各色官服,趴在地上,对着大殿的方向,一动也不敢动。
萧道成站在人群外面,望着那座巍峨的大殿。
他想起了孝武帝登基那天。那时候他才十六岁,跟着父亲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年轻人坐上御座。
那时候他觉得,当皇帝真好。
现在他知道,当皇帝,是这世上最危险的事。
刘彧从大殿里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那龙袍应该是赶制的,不太合身,袖子长了一截,下摆拖在地上。可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那是权力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下面那些跪着的人,看着那黑压压的一片,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萧道成身上。
“萧将军,上前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萧道成。
萧道成往前走,走到台阶下,跪下。
刘彧说:“萧道成,昨夜之事,你居功至伟。朕今日登基,第一个要封的,就是你。”
他从旁边太监手里接过一卷圣旨,展开,念道:
“萧道成,忠勇可嘉,功勋卓著,封为西阳县侯,食邑千户,领卫将军,入朝参政。”
萧道成叩首。
“臣谢恩。”
刘彧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萧将军,起来吧。”
萧道成站起来。
刘彧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萧将军,朕说话算话。你的功劳,朕记着。”
萧道成说:“臣不敢居功。”
刘彧笑了笑。
“你不居功,朕心里有数。”
他转身,走进大殿。
登基大典开始了。
钟鼓齐鸣,乐声大作。那些跪着的大臣们山呼万岁,声音震天。
萧道成站在人群里,望着那座大殿,望着那个坐在御座上的人,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纪僧真挤到他身边,低声说:
“道成,你现在是侯爷了!卫将军!入朝参政!”
萧道成说:“僧真,你高兴吗?”
纪僧真说:“高兴啊!怎么不高兴?咱们拼了这么多年,终于熬出头了!”
萧道成说:“沈庆之当年也是侯爷,也是卫将军,也入朝参政。”
纪僧真愣住了。
萧道成看着他。
“僧真,你记住。功臣不好当。沈庆之怎么死的?刘义恭怎么死的?都是功臣,都死了。”
纪僧真的脸色变了。
“道成,你是说……”
萧道成说:“我没说什么。我只是让你记住。”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那座大殿。
登基大典结束后,萧道成被安排进了新府邸。
那是一座不小的宅子,在城南,离乌衣巷不远。虽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大族的宅院,可比篱门里的老宅强多了。三进院子,几十间屋子,还有花园、假山、水池。
萧道成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雕梁画栋,忽然有些不习惯。
在篱门里住了二十多年,忽然换到这种地方,他觉得浑身不自在。
纪僧真跟在他身后,四处张望。
“道成,这宅子真不错!你看看这院子,这假山,这水池!比篱门里强多了!”
萧道成说:“僧真,你搬过来住吧。”
纪僧真愣了一下。
“我?我搬过来?”
萧道成说:“对。我一个人住不了这么大的宅子。你搬过来,陪我说说话。”
纪僧真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道成,你是不是怕?”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是。”
纪僧真说:“怕什么?”
萧道成说:“怕和以前一样。”
他走到水池边,望着水里的倒影。
“僧真,你说,刘彧会和刘子业一样吗?”
纪僧真说:“应该不会吧。他是咱们扶上去的,他欠咱们的。”
萧道成说:“欠?皇帝欠人,是要还的。怎么还?用命还。”
他转过身,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记住。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小心。”
纪僧真点点头。
“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新府邸的院子里,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篱门里的那棵槐树。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
母亲还在篱门里。她不肯搬过来,说住惯了老宅,不想动。
他知道,母亲是怕。怕他站不稳,怕他出什么事,怕这新府邸住不长。
他站起身,往外走。
纪僧真追上来。
“道成,你去哪儿?”
萧道成说:“回篱门里。看我阿母。”
篱门里的老宅还是老样子。
三间瓦房,一圈竹篱,一棵槐树。月光照在院里,照在那棵树上,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氏坐在槐树下,好像在等他。
萧道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阿母。”
陈氏说:“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萧道成说:“想你了。”
陈氏笑了。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一种光。
“道成,你现在是侯爷了,怎么还像个孩子?”
萧道成说:“在阿母面前,我永远是孩子。”
陈氏握住他的手。
“道成,你阿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阿母,我怕。”
陈氏说:“怕什么?”
萧道成说:“怕和沈庆之一样。怕和刘义恭一样。怕被新皇上杀掉。”
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道成,你怕是对的。”
萧道成愣住了。
陈氏说:“你阿父当年,就是不知道怕。所以他死了。你知道怕,就能活。”
她指着那棵槐树。
“你看这棵树。它怕风吗?怕。可它把根扎得深,风来了,它就弯弯腰,风过了,它又直起来。”
她看着儿子。
“道成,你要像这棵树一样。根扎深,腰弯得下,才能活得久。”
萧道成点点头。
“阿母,我记住了。”
那天夜里,萧道成在篱门里住了一夜。
他躺在自己从小睡的那张床上,望着熟悉的屋顶,听着窗外风吹槐树的声音,心里忽然很踏实。
什么侯爷,什么将军,什么参政,都是假的。
只有这里,是真的。
只有母亲,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回到新府邸。
刚进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他。
是褚渊。
他从广陵赶来了,满脸风尘,眼睛却亮得很。
“师兄!”
萧道成迎上去。
“渊之,你怎么来了?”
褚渊说:“听说你当了侯爷,我来讨杯酒喝。”
萧道成笑了。
“酒有的是。走,进去喝。”
两个人进了屋,坐下。纪僧真让人端来酒菜。
褚渊喝了一口酒,忽然压低声音说:
“师兄,我有话跟你说。”
萧道成点点头。
纪僧真站起身,要出去。
褚渊说:“僧真,你也留下。都是自己人。”
纪僧真坐下。
褚渊说:“师兄,新皇上怎么样?”
萧道成想了想,说:
“不知道。刚登基,看不出来。”
褚渊说:“我看得出来。”
萧道成看着他。
褚渊说:“我进宫的时候,遇见了刘休仁。他跟我说,新皇上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萧道成的心跳了一下。
“怎么不对劲?”
褚渊说:“他说,新皇上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一件有用的东西。可东西用完了,是要扔的。”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知道。”
褚渊说:“你知道?”
萧道成说:“从昨天晚上就知道。”
他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从现在起,咱们要更小心。广陵那边,不能丢。那些人,不能散。该干什么,还得干什么。”
褚渊点点头。
“我明白了。”
萧道成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照在假山上,照在水池里。
可他心里,却有些阴。
刘彧的眼神。
他记得。
那种眼神,他在孝武帝眼里见过。在刘子业眼里也见过。
那是皇帝看功臣的眼神。
看完了,用完了,就该扔了。
他回过头,看着褚渊和纪僧真。
“僧真,渊之,你们记住。从今天起,咱们的仗,才刚刚开始。”
(第四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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