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夜里。 萧道成站在篱门里的院中,望着那棵槐树。月光很暗,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刺骨。 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插着那把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刀。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可刀身还是雪亮的。昨天晚上,他擦了整整一个时辰。 陈氏站在门口,看着他。 “道成。” 萧道成转过身,走到母亲面前。 陈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小心。” 萧道成点点头。 他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门口,望着他。月光很暗,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想起父亲当年离开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夜,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巷口,几十个黑衣人已经在等他了。 这些都是他从广陵带来的亲信,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有的在淮阴就跟了他,有的在南兖州加入,有的在建康这大半年里悄悄收拢的。他们穿着黑衣,拿着刀,站在夜色里,一动不动。 萧道成走到他们面前。 没有人说话。 他点了点头,往前走去。 几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 建康城的夜很静。静得可怕。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狗都不叫。偶尔有几盏灯笼挂在门口,昏黄的光在风中摇曳,照出诡异的影子。 萧道成走在最前面,心里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守济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夜。 可今天,他不是守,是攻。 他们在宫城东门停下。 门关着,城墙上有士兵巡逻,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动。 萧道成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隐入阴影中。 他在等。 等刘彧的人开门。 时间过得很慢。一息,两息,三息……萧道成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忽然,门开了。 一个禁军探出头来,四下看了看,然后朝他们挥手。 萧道成带着人,鱼贯而入。 那个禁军压低声音说:“萧将军,王爷在里头等您。” 萧道成点点头,带着人往里走。 皇宫很大。一道道门,一条条廊,一座座殿。萧道成白天来过,可夜里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到处是黑影,到处是可能藏人的角落,到处是危险。 他握紧刀柄,一步步往前走。 穿过三道门,走过两条廊,来到一座殿前。 刘彧站在那里,身后跟着几十个人。看见萧道成,他迎上来。 “萧将军。” 萧道成说:“王爷。” 刘彧说:“寝宫在前面,皇上在里面。禁军换了防,现在当值的都是我的人。可他的贴身护卫还在,有二十多个。” 萧道成说:“二十多个,够了。” 刘彧点点头。 “走。” 他们往前走。 越靠近寝宫,萧道成的心跳得越快。他握紧刀柄,手心里全是汗。 可他的脚步,很稳。 寝宫到了。 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护卫,穿着明光铠,拿着长戟。看见他们,那两个护卫愣了一下,随即举起长戟。 “站住!什么人?” 刘彧往前走了一步。 “湘东王刘彧,求见皇上。” 两个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王爷稍等,容我通报——” 话没说完,刘彧身后冲出几个人,扑上去,一刀一个。那两个护卫倒在地上,连喊都没喊出来。 萧道成冲上去,一脚踹开寝宫的门。 里面,刘子业正坐在床上。 他穿着一身寝衣,头发散乱,脸色煞白。看见萧道成,他愣住了。 “萧道成?你……” 萧道成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陛下,臣来送你一程。” 刘子业的脸色变了。他往后缩,缩到床角,声音都在发抖。 “来人!来人!” 没有人来。 萧道成往前走了一步。 “陛下,你杀刘义恭,杀沈庆之,杀了几十个人。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你?” 刘子业说:“你……你敢杀我?我是皇帝!” 萧道成说:“皇帝?皇帝也是人。人杀人,天经地义。” 刘子业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怪,像是在笑自己,也像是在笑所有人。 “萧道成,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刘彧会谢你?你等着吧,你和我一样,都会死。”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举起刀。 刘子业尖叫一声。 刀光一闪。 一切都结束了。 萧道成站在床前,看着那个十五岁的尸体,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血从床上流下来,流到地上,流到他的脚边。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他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些尸体。想起张七。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 他们死了,他也杀人。 可这一次,他杀的是皇帝。 刘彧走进来,看着床上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萧将军,你做得好。” 萧道成说:“接下来怎么办?” 刘彧说:“接下来,是我的事。” 他转过身,走出寝宫。 萧道成跟在后面。 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萧道成站在寝宫门口,望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风吹过来,很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刀上还有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杀过乱兵,杀过贼寇,守过孤城,护过百姓。唯独没有杀过一个无辜的人。 他杀的是皇帝。 可皇帝不是无辜的人。 他把刀收回鞘,大步往外走。 走出皇宫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宫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血腥味,也有阳光的味道。 他想起母亲说的那句话:去做吧。阿母等你回来。 他要回去。 母亲在等他。 第二卷:乱世砥柱 第四十八章政变(续) 萧道成回到篱门里的家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巷口有人在探头探脑,看见他,又缩了回去。墙根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他走过,低下头假装打瞌睡。萧道成知道,消息已经传开了。建康城的百姓,最会闻风而动。昨夜宫里的动静,怕是已经长了翅膀,飞遍了大街小巷。 他推开院门。 陈氏还站在昨晚那个地方。不对,不是站着,是坐着。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框,眼睛望着院门。看见萧道成进来,她站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萧道成走过去,叫了一声:“阿母。” 陈氏上下打量他,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看了好几遍。然后她点点头。 “没伤着?” “没有。” “那刀,收好了?” 萧道成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刀,刀鞘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说:“收好了。” 陈氏说:“进来吃饭。” 堂屋里,桌上摆着两个碗,一碗稀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咸菜还是昨天剩下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点蒜末。 萧道成坐下,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粥。 陈氏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喝完了粥,萧道成放下碗。陈氏说:“还要吗?” 萧道成摇摇头。 陈氏说:“那就说说吧。” 萧道成说:“皇帝死了。” 陈氏没有说话。 萧道成说:“湘东王登基。” 陈氏还是没有说话。 萧道成说:“阿母,我杀了人。” 陈氏说:“我知道。” 萧道成说:“杀的是皇帝。” 陈氏说:“我知道。”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母亲。陈氏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得吓人。她说:“道成,你记住今天。记住今天你喝这碗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萧道成说:“什么感觉?” 陈氏说:“害怕,还是痛快?”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陈氏说:“那就好好记住。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陈氏站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禁军,穿着崭新的铠甲,腰间挎着刀。看见陈氏,他拱手行礼。 “老夫人,萧将军在吗?” 萧道成走出来。 那个禁军看见他,立刻单膝跪下。 “萧将军,皇上召您入宫。” 萧道成说:“知道了。” 禁军站起身,退后两步,转身走了。 陈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禁军的背影,忽然说:“道成,你知道刚才那个人,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萧道成说:“不知道。” 陈氏说:“他以前是城外种菜的。去年冬天,他爹交不起租子,被官府抓去,死在大牢里。他走投无路,投了军。” 萧道成看着母亲。 陈氏说:“你杀了皇帝,可皇帝是什么?皇帝是一个人。杀一个人,解决不了天下的事。” 萧道成说:“阿母,我懂。” 陈氏说:“你真的懂吗?” 萧道成没有回答。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门口,望着他。 和昨晚一样。 和很多年前父亲离开时一样。 萧道成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父亲当年走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站着,望着。后来父亲死了,母亲还是没有改嫁,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他问她为什么,她说:你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够我活一辈子。 萧道成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眼,够不够母亲活。 他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皇宫里,已经变了个样子。 到处是来来往往的人,搬东西的,扫地的,换灯笼的。地上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看不出昨晚发生了什么。禁军的服饰换了,从黑色换成红色,说是新皇喜欢红色。宫女的衣服也换了,从青色换成紫色,说是新皇喜欢紫色。 萧道成走在路上,遇见几个认识的将领。他们看见他,点点头,擦肩而过。没有人多说话,没有人问昨晚的事。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刘彧——不对,现在该叫皇上了——在太极殿等着他。 萧道成进去的时候,刘彧正坐在御座上,低着头看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笑。 “萧将军,来了。” 萧道成跪下,说:“参见陛下。” 刘彧说:“起来吧,不必多礼。” 萧道成站起来。 刘彧放下手里的东西,说:“昨晚辛苦你了。” 萧道成说:“为陛下效力,应该的。” 刘彧点点头,忽然问:“萧将军,你说,朕这个皇位,坐得稳吗?” 萧道成愣了一下。 刘彧说:“刘子业死了,可他的兄弟还在。刘休仁还在,刘休祐还在,刘休若还在。他们都是先帝的儿子,都是皇子。朕这个皇位,是从侄子手里抢来的,名不正言不顺。” 萧道成没有说话。 刘彧说:“还有那些大臣。沈庆之死了,可他的门生故吏还在。刘义恭死了,可他的亲信还在。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怎么想,谁知道?” 萧道成说:“陛下,臣只知道一件事。” 刘彧说:“什么?” 萧道成说:“陛下想坐稳这个皇位,就得有人替陛下守着。” 刘彧看着他,眼睛眯起来。 “萧将军,你愿意替朕守着?” 萧道成说:“臣愿意。” 刘彧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可萧道成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刘彧说:“好。朕封你为右将军,领禁军统领,掌宫城防务。” 萧道成跪下,说:“谢陛下。” 刘彧说:“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萧道成站起来,退后几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刘彧忽然叫住他。 “萧将军。” 萧道成回头。 刘彧说:“昨晚的事,你谁都不要说。包括你的母亲。” 萧道成说:“臣明白。” 他走出去。 太极殿外,阳光刺眼。 萧道成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宫城的城墙,城墙外的街道,街道两旁的房屋,房屋后面的山。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刘彧说的那句话: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他是谁的人? 他是萧道成。他自己的人。 可这句话,不能说。 禁军统领的官署在宫城北门,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案几,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舆图。萧道成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是他从广陵带来的亲信,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叫周盘龙。此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说话粗声粗气,可打起仗来,比谁都不要命。淮阴一战,他一个人砍翻了十几个魏兵,身上中了三箭,还追着敌人跑了五里地。 看见萧道成,周盘龙站起来。 “将军!” 萧道成点点头,说:“都坐下。” 几个人坐下。 萧道成说:“从今天起,我掌禁军。你们几个,都进来。” 周盘龙说:“将军,弟兄们都等着呢。什么时候动手?” 萧道成说:“动什么手?” 周盘龙说:“自然是……” 萧道成打断他:“没有自然。我们是禁军,保护皇上的。” 周盘龙愣住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说:“你们都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大梁的禁军,是皇上的亲兵。以前的事,都忘了。” 周盘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道成说:“周盘龙,你带人去清点人数,看看禁军有多少人,缺多少兵器。李安民,你去查看城防,哪道门该修,哪道墙该补,都记下来。陈显达,你去打听消息,看看朝中大臣们都在说什么,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不对付。” 三个人站起来,说:“是。” 萧道成说:“去吧。” 他们走出去。 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案几前,望着墙上的舆图。 舆图很旧了,边角都卷起来,上面用红笔画着圈圈点点。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画的是淮河沿线的驻军。济南,寿阳,盱眙,淮阴……一个个地名,一个个圈,像是一道防线,把北方的敌人挡在外面。 可这道防线,现在还有用吗? 萧道成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得在这建康城里,守住另一道防线。 晚上,萧道成回到篱门里。 巷子里静悄悄的,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他推开院门,堂屋里亮着灯。 陈氏坐在灯下,缝补一件衣裳。 看见萧道成,她说:“回来了?” 萧道成说:“回来了。” 陈氏说:“吃饭了吗?” 萧道成说:“吃了。” 陈氏点点头,继续缝衣裳。 萧道成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凸起,手心全是老茧。可穿针引线的时候,却很稳,一下一下,针脚匀匀的。 他忽然说:“阿母,我今天封了右将军,领禁军统领。” 陈氏说:“知道了。” 萧道成说:“以后每个月能拿不少俸禄,家里不用那么紧了。” 陈氏说:“好。” 萧道成说:“阿母,你怎么不高兴?” 陈氏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看着他。 “道成,你小时候,阿母给你讲过一个故事。” 萧道成说:“什么故事?” 陈氏说:“山上有一只老虎,它很厉害,所有的动物都怕它。有一天,老虎抓住一只狐狸,要吃它。狐狸说,你敢吃我?我是上天派来管你们的。老虎不信,狐狸说,你跟我走一趟,看看谁敢不怕我。老虎就跟在狐狸后面走。一路上,所有的动物看见它们,都吓得逃跑。老虎不知道,那些动物怕的是它,不是狐狸。”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陈氏说:“你现在就是那只狐狸。” 萧道成说:“阿母是说,皇上是那只老虎?” 陈氏说:“老虎也好,狐狸也好,都活不长久。真正能活的,是那些站在旁边看的人。” 萧道成说:“阿母要我站在旁边看?” 陈氏说:“阿母要你活着。” 她把针线放下,拿起那件衣裳,抖了抖。 “这是你爹的衣裳。我一直舍不得扔,想着有一天,你长大了,能穿。” 萧道成看着那件衣裳。很旧了,袖口磨破了,领子也泛黄,可缝补得很仔细,一针一线,都是母亲的心血。 陈氏说:“你爹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衣裳。他说,等他回来,再穿新的。可他没有回来。” 她把衣裳递给萧道成。 “道成,阿母不要你当老虎,也不要你当狐狸。阿母只要你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萧道成接过衣裳,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母,我记住了。” 夜深了。 萧道成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户外面,月光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斑。那块亮斑慢慢移动,从床边移到墙根,又移到门口。萧道成看着它移动,一息,两息,三息…… 他想起刘子业死前的那个笑容。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刘彧会谢你?你等着吧,你和我一样,都会死。 他想起刘彧坐在御座上的样子。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人了。 他想起母亲说的话。 阿母只要你活着,平平安安地活着。 活着。 活着有那么难吗?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仿佛看见父亲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旧衣裳,腰间插着那把刀。父亲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然后父亲转身,往前走。 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消失在黑暗中。 萧道成想喊,喊不出来。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第四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