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始元年冬,萧道成在建康城里装了大半年的酒鬼。
那天傍晚,他照例在那家破酒馆里喝酒。几个无赖围着他,正在吹嘘谁家的寡妇长得俊,谁家的闺女嫁得好。萧道成靠着墙,眯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里端着碗酒,半天没喝一口。
酒馆里烟气缭绕,油灯昏黄,到处是刺鼻的酒味和汗臭味。可萧道成已经习惯了。大半年了,他每天泡在这种地方,身上的衣裳永远带着酒渍,嘴里永远喷着酒气。
忽然,一个人冲进来。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直晃。几个无赖骂骂咧咧地回过头,想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那人穿着一身短打,像个卖苦力的脚夫,满脸尘土,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抹着灰。他站在门口,目光在酒馆里扫了一圈,然后冲到萧道成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萧大哥,出事了!”
萧道成睁开眼睛,看着那人。
是纪僧真派来的人,他认得。这人姓赵,叫赵狗儿,是淮阴人,当年跟着张大牛一起投奔来的。他个子不高,长得敦敦实实,一脸憨厚相,可脑子好使,办事利落,专门负责来回传递消息。
萧道成放下酒碗,站起身。
那几个无赖嚷嚷起来:“萧大哥,酒还没喝完呢!”
萧道成摆摆手。
“你们喝,我有事。”
他跟着赵狗儿出了酒馆。
两人拐进一条偏僻的巷子。巷子很深,很窄,两边是高大的院墙,头顶只能看见一线天。冷风在巷子里呼呼地吹,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
赵狗儿四下看了看,确定没人,这才压低声音说:
“萧将军,宫里传出消息,皇上要杀你。”
萧道成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赵狗儿。
赵狗儿说:“就这几天。有人在皇上面前告了你一状,说你表面装疯,暗地里在广陵练兵,图谋不轨。皇上听了,当时就拍案大怒,说要砍你的头。”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谁告的?”
赵狗儿说:“王攸。琅琊王氏的那个王攸。”
萧道成的拳头攥紧了。
王攸。又是王攸。
当年北伐路上,他骑马冲到前锋营,居高临下地看着父亲。那眼神,萧道成一辈子都忘不了——像看什么脏东西,像看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后来新亭之战,他寸功未立,却因为姓王,一路升官。父亲累死累活打了二十多年仗,到死都是六品。他呢?什么都不用做,蹭蹭往上爬。
如今,他又在刘子业面前告状,想要自己的命。
萧道成深吸一口气,问:
“皇上怎么说?”
赵狗儿说:“听说皇上当时就要派人来抓你。是太后拦住了。太后说,萧道成这几年在建康,天天喝酒赌钱,没干过一件正事,哪来的图谋不轨?让他再查查,别冤枉了好人。”
萧道成愣了一下。
太后?陈太妃?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那天进宫的事。
难道……
赵狗儿继续说:“太后这一拦,皇上就没当场动手。可王攸不死心,又找了几个人作证,说你在广陵确实有兵,有粮,有村庄。皇上现在正在查,可查出来是迟早的事。”
他看着萧道成。
“萧将军,你快跑吧。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萧道成摇摇头。
“跑不了。”
赵狗儿愣住了。
“跑不了?为什么?”
萧道成说:“现在跑,就是不打自招。我前脚跑,后脚朝廷就会下海捕文书。天下之大,能跑到哪儿去?跑到魏人那边?像刘昶那样?我不干。”
他看着赵狗儿。
“你回去告诉僧真,我没事。让他们在广陵等着。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乱动。”
赵狗儿说:“可万一……”
萧道成说:“没有万一。我有办法。”
赵狗儿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萧将军,您……您保重。”
萧道成点点头。
赵狗儿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萧道成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刺骨。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王攸。
你等着。
那天夜里,萧道成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间一片漆黑。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王攸告状了。刘子业要杀他。太后拦了一下,可拦不了多久。等刘子业查清楚广陵的事,就是他死的时候。
怎么办?
跑?不行。跑了,就什么都没了。广陵那八千兵,那二十个村,那些跟着他的人,都会死。
不跑?等死?也不行。
必须想个办法。
他想起了刘彧。想起了那些日子在那家破酒馆里的默契。想起了刘彧说的那句话:咱们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等了。
可怎么动手?他在建康,手里没人。广陵的兵远水不解近渴。禁军里虽然有刘彧的人,可有多少?能不能成事?
他想了很多,想得头疼。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氏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道成。”
萧道成说:“阿母。”
陈氏说:“刚才那个人,是广陵来的?”
萧道成点点头。
陈氏说:“出什么事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阿母,有人告我了。皇上要杀我。”
陈氏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望着那棵槐树。
过了很久,她忽然站起身。
萧道成说:“阿母,你干什么?”
陈氏说:“我去换身衣裳。进宫去。”
萧道成愣住了。
“阿母,你说什么?”
陈氏回过头,看着他。
“我去求太后。太后是我远房表姐,虽然多年没来往,可总归是亲戚。我去求她,让她在皇上面前替你说句话。”
萧道成站起身。
“阿母,不行。太危险了。现在宫里乱得很,皇上六亲不认,连亲叔叔都杀。你去,万一……”
陈氏打断他。
“万一什么?万一死了?”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道成从未见过的东西。
“道成,你阿父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萧道成说不出话来。
陈氏说:“你阿父在的时候,我天天担心他死在战场上。你阿父走了,我又天天担心你。你在赣榆,我担心。你在淮阴,我担心。你在南兖州,我担心。你回建康,我担心得更厉害。”
她的眼泪流下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天天喝酒赌钱是装的?你是我生的,你什么样,我看不出来?”
萧道成的眼眶红了。
“阿母……”
陈氏说:“你在外面装疯卖傻,天天喝酒赌钱,是为了活命。我这个当娘的,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在家里干着急。现在有人告你,皇上要杀你,我不能再看着了。”
她擦了一把眼泪。
“道成,让阿母去试试。万一有用呢?”
萧道成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
“阿母,儿子不孝。”
陈氏扶起他。
“别说这些。你等着。”
她转身走进里屋。
萧道成站在院里,望着母亲的背影,眼泪终于流下来。
第二天一早,陈氏进了宫。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裳,平时舍不得穿。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那是母亲的神情,是为了儿子可以豁出一切的神情。
萧道成送她到巷口。
陈氏说:“回去吧。别让人看见。”
萧道成说:“阿母,我等你回来。”
陈氏点点头,转身走了。
萧道成站在巷口,望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来,很冷。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宫门口,太监拦住陈氏。
那太监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穿着崭新的袍子,脸上带着那种宫里人特有的傲气。他上下打量着陈氏,看她那身破衣裳,嘴角撇了撇。
“干什么的?”
陈氏说:“烦请通报太后,就说丹阳陈氏求见。”
太监说:“太后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陈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太监手里。
那布包不大,却沉甸甸的。里面是萧道成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给了她。
太监掂了掂布包,脸色好看了些。
“等着。”
陈氏站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冷风吹在她脸上,吹得她瑟瑟发抖。她的手冻得通红,脚也冻麻了,可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站着。
旁边来来往往的人,都好奇地看着她。有太监,有宫女,有官员。他们看她那身破衣裳,看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她那双坚定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氏不在乎。
她只想等一个结果。
半个时辰后,太监出来了。
“进去吧。”
陈氏跟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长廊,来到一座偏殿前。
殿里燃着炭火,暖洋洋的。太后坐在榻上,五十来岁,保养得很好,脸上没什么皱纹,皮肤白皙,手指上戴着几个玉戒,身上穿着锦袍,雍容华贵。
她看着陈氏,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表姐。”
陈氏跪下。
“太后娘娘,民妇不敢当。”
太后说:“起来吧。坐下说话。”
陈氏坐下。
太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说:
“咱们有三十年没见了吧?”
陈氏说:“是。三十年。”
太后说:“你老了。”
陈氏说:“太后娘娘还是那么年轻。”
太后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年轻有什么用?儿子不听话,天天杀人。我这个做母亲的,管不了他。”
陈氏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她。
“你来找我,是为了你儿子?”
陈氏点点头。
“是。”
太后说:“萧道成。我知道他。他在南兖州干得不错,屯田练兵,是个能干的。可有人告他图谋不轨,皇上要杀他。”
陈氏说:“太后娘娘,我儿子不是那种人。他从小就懂事,读书用功,打仗拼命。他要是想造反,早就反了,何必等到现在?”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我都知道。可皇上不听我的。”
陈氏忽然站起来,跪在太后面前。
“太后娘娘,民妇求您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
她磕头,磕得咚咚响。
太后站起身,扶起她。
“表姐,你别这样。”
陈氏抬起头,满脸是泪。
太后看着她,看着那张和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酸。
三十年。三十年前,她们还是小姑娘,一起玩耍,一起说话。后来她进宫了,陈氏嫁人了,就再也没见过。
如今,陈氏老了,她也老了。
陈氏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儿子。
太后叹了口气。
“你回去告诉你儿子,我会在皇上面前替他说句话。能不能有用,我不知道。”
陈氏又跪下,磕了三个头。
“多谢太后娘娘。”
太后摆摆手。
“走吧。”
陈氏走了。
太后站在殿里,望着她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陈氏回到篱门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萧道成站在巷口等她。看见她,他快步迎上去。
“阿母!”
陈氏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疲惫,可眼睛里有一种光。
“道成,太后答应了。”
萧道成愣住了。
陈氏说:“她会替你在皇上面前说话。”
萧道成跪下,给她磕头。
陈氏扶起他。
“别磕了。快进屋,阿母给你做饭。”
那天晚上,萧道成坐在槐树下,望着月亮。
月亮出来了,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母亲那双坚定的眼睛,想起了母亲说的那句话:我这个当娘的,什么忙都帮不上。
她帮上了。
她用她三十年的老脸,用她那一跪,给他换了一个机会。
他望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母,儿子记着你的恩。
一辈子记着。
(第四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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