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八年冬,萧道成继续过着他的“醉生梦死”的日子。
每天喝酒,每天赌钱,每天和那些市井无赖混在一起。他的名声越来越臭,可他的命,越来越安全。
刘子业不再盯着他了。
一个酒鬼,一个赌徒,一个废物,有什么好盯的?
可没人知道,每个深夜,萧道成都会一个人坐在那棵槐树下,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想着刘彧说的话,想着那些远在广陵的人。
腊月的夜很冷。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篱笆的缝隙,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萧道成裹着一件旧棉袄,坐在树下,一动不动。
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月光下像一只只枯瘦的手。他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那触感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二十年前,父亲种下这棵树的时候,他才几岁。
现在,父亲不在了,树还在。
纪僧真偶尔会派人来,给他送消息。
来的人扮成各种身份。有时候是卖菜的,挑着一担菜在巷口叫卖;有时候是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有时候是乞丐,蹲在墙角晒太阳。他们把消息藏在最隐秘的地方——菜筐的夹层里,货担的暗格里,破棉袄的补丁下。
萧道成拿到消息,找个没人的地方看完,然后烧掉。
广陵的兵练得怎么样了。垣崇祖来信说,又练出了一批好苗子,那些兵现在能列阵,能射箭,能拼杀,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止一倍。
那些村庄的百姓过得怎么样了。刘善明来信说,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粮仓都堆满了,足够吃两年。张大柱当了村长,管着几十户人家,干得有模有样。
那些联络的人有没有回音。褚渊来信说,张敬儿那边回信了,说随时可以帮忙。刘琨那边也回信了,说寻阳的兵虽然不多,可都是能打仗的。张大牛那边不用说,早就准备好了。
萧道成看完这些消息,心里就有底了。
广陵没事,那些人没事,他的根还在。
可他也知道,不能掉以轻心。刘子业虽然现在不盯着他了,可谁知道哪天会忽然想起来?谁知道哪个多嘴的会去告密?
他得更小心。
那天夜里,萧道成正坐在槐树下发呆,忽然听见篱笆外有轻微的响动。
他的心一紧,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刀。
“师兄。”
一个熟悉的声音。
萧道成愣住了。
篱笆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闪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破衣裳,像个逃荒的难民,脸上抹着灰,看不清模样。可那声音,那身形,他太熟悉了。
“渊之?”
褚渊走到他面前,咧嘴笑了。
“师兄,是我。”
萧道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怎么来了?不要命了?”
褚渊说:“有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说。”
萧道成把他拉进屋里,点上灯。
灯光下,褚渊的脸更清楚了。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满脸疲惫,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渊之,出什么事了?”
褚渊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你看看。”
萧道成接过来,展开一看,脸色变了。
信是刘休仁写的。
刘休仁在信里说,刘子业要杀他。他活不了几天了。他愿意和萧道成结盟,只要萧道成能保他一命。信写得很急,字迹潦草,有几处还滴了墨,看得出是在极度紧张的情况下写的。
萧道成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刘休仁终于回信了。”
褚渊说:“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说:“还能怎么办?救他。”
褚渊说:“怎么救?他在建康,咱们在广陵。他现在随时可能被抓,咱们远水解不了近渴。”
萧道成说:“不是现在救。是将来救。”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刘休仁是宗室,是刘子业的叔叔。他在宗室里有人脉,有威望。救了他,就等于救了半个宗室。”
他回过头,看着褚渊。
“渊之,你回去。告诉僧真他们,继续练兵,继续屯粮。告诉张大牛,张敬儿,刘琨,让他们做好准备。时候快到了。”
褚渊说:“什么时候?”
萧道成说:“快了。”
他走回来,在灯下写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殿下放心,萧某记下了。请殿下务必保重,能拖一天是一天。待时机成熟,萧某必当竭力相救。
他把信折好,封上,递给褚渊。
“带回去,让人送给刘休仁。小心点。”
褚渊点点头,把信藏好。
他站起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
“师兄,你在这儿,真的没事吗?”
萧道成说:“没事。”
褚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师兄,你瘦了。”
萧道成笑了笑。
“瘦了好。瘦了才像酒鬼。”
褚渊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师兄,保重。”
萧道成点点头。
“你也是。”
褚渊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萧道成站在门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很冷。
他裹紧棉袄,走回院里,在那棵槐树下坐下。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真的要变了。
刘休仁来信了。刘彧和他有了默契。广陵那边,八千兵,二十个村,满仓的粮食。张敬儿,刘琨,张大牛,都准备好了。
一切都在往那个方向走。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快了。
真的快了。
可他也知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小心。
刘子业虽然现在不盯着他了,可谁知道会不会忽然又想起来?谁知道那些暗中盯着他的人,会不会发现什么?
他得更小心。
从那天起,萧道成表面上还是那个酒鬼赌徒,可暗地里,他做的事更多了。
他换着地方喝酒。今天东城,明天西城,后天南城。每个酒馆都去,每个酒馆都喝,让人摸不清他的行踪。
他和那些无赖混得更熟了。今天请这个喝酒,明天请那个吃饭。他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说街上的见闻,听他们说谁家出了什么事。从这些闲聊里,他能知道很多事——谁被抓了,谁被杀了,谁跑了,谁投靠了谁。
他还在街上晃悠,可晃悠的地方变了。他不再只去热闹的地方,也去偏僻的地方。他看那些巷子,看那些门,看那些可能用得上的路。
他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见一个人。
那人穿着锦袍,骑着高头大马,前呼后拥,一看就是世家子弟。萧道成认出他来——王攸,琅琊王氏的那个王攸。当年北伐路上,骑马冲到前锋营,居高临下看着他父亲的那个人。
王攸也看见了他。
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萧道成,嘴角带着一丝讥讽的笑。
“哟,这不是萧将军吗?怎么混成这样了?”
萧道成穿着破衣裳,满身酒气,站在街边,像个叫花子。
他抬起头,看着王攸,笑了笑。
“王参军,别来无恙?”
王攸说:“我挺好的。倒是你,听说天天喝酒赌钱,把家底都败光了?”
萧道成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嘛。”
王攸冷笑一声。
“行乐?我看是找死。”
他一拉缰绳,扬长而去。
萧道成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脸上还带着笑。
可他心里在说:等着吧。有你哭的时候。
那天晚上,他回到篱门里,坐在槐树下。
陈氏端了一碗热汤出来。
“道成,喝点汤,暖暖身子。”
萧道成接过来,喝了一口。
陈氏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又碰见谁了?”
萧道成说:“一个故人。”
陈氏说:“故人?什么故人?”
萧道成说:“王攸。琅琊王氏的那个。”
陈氏的手抖了一下。
“他……他认出你了?”
萧道成说:“认出了。”
陈氏说:“那他会不会……”
萧道成摇摇头。
“不会。他现在看我,就像看一堆烂泥。谁会去告一堆烂泥的状?”
他看着母亲。
“阿母,你放心。我有分寸。”
陈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道成,你阿父当年,也像你这样过吗?”
萧道成想了想,说:
“没有。阿父当年只会硬顶,不会装。”
陈氏说:“那你比他强。”
萧道成摇摇头。
“不是强。是没办法。阿父那个年代,还能硬顶。现在这个世道,硬顶就是死。”
他看着那棵槐树。
“阿母,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想,要是阿父还在,看见我现在这样,会说什么?”
陈氏说:“会说什么?”
萧道成说:“会说,好小子,比你老子强。”
陈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篱门里,坐在那棵槐树下。父亲坐在他旁边,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旧衣裳,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说:“阿父,我在建康装了大半年酒鬼,没人发现。”
父亲点点头。
萧道成说:“刘彧和我有默契了。刘休仁也来信了,要我救他。”
父亲说:“然后呢?”
萧道成说:“然后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道成,你知道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萧道成说:“知道。你没有朋友。”
父亲笑了。
“对。阿父没有朋友。有事的时候,没人帮阿父。你不一样。你有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道成的肩膀。
“好好干。阿父看着你呢。”
萧道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起身,走到院里,站在那棵槐树下。
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丫,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有人。
是啊,他有人。
有纪僧真,有垣崇祖,有褚渊,有刘善明。有张大牛,有张敬儿,有刘琨。有刘彧,有刘休仁。还有那八千兵,二十个村的百姓。
他有人。
所以他不会输。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太阳。
快了。
真的快了。
(第四十五章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