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八年秋末,一道诏书送到了广陵。
那天萧道成正带着人在城外察看新开垦的荒地。秋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得田里的麦子沙沙作响,掀起一层又一层的金色波浪。再有一个月就能收割了,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
张大柱跟在他身后,指着远处一片新翻的土地,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
“萧将军,那片地明年就能种了。开出来三十多亩,能养好几户人家。俺跟村里人说了,等明年开春,再开一片,往东边扩。”
萧道成点点头。
“好。好好种。”
他看着那片土地,心里却有些恍惚。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现在,有了村庄,有了田地,有了炊烟。那些从淮北逃难来的流民,在这里扎下了根。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远处,一匹马飞奔而来。
马蹄踏起的尘土,像一条黄龙,从官道上一路卷过来。马上的人拼命抽着鞭子,恨不得让马飞起来。
萧道成眯起眼睛,看着那匹马。
又是纪僧真的马。
他心里咯噔一下。
三年了,每次纪僧真这样骑马飞奔,都没什么好事。
马在田头停下。纪僧真从马上滚下来,满身尘土,脸色很难看。
“道成,朝廷来人了。”
萧道成问:“什么人?”
纪僧真说:“使者。带着圣旨来的。在府衙门口等着。”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把锄头递给旁边的人,翻身上马,往城里赶。
张大柱站在原地,望着萧将军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种了半辈子地,知道什么时候该下雨,什么时候该刮风。现在,他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府衙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
那人白白净净,面皮细腻,一看就是建康来的,没吃过什么苦。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圣旨,眼睛却在四处打量,打量着府衙的围墙,打量着门口站着的士兵,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看见萧道成骑马过来,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萧将军,接旨吧。”
萧道成下马,走到他面前,跪下。
那使者展开圣旨,念了起来。圣旨不长,用词华丽,可意思很简单:皇上想念萧将军,召你回京述职。
萧道成听完,跪在地上,没有动。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根青草,在秋风里微微颤抖。
使者问:“萧将军,还不谢恩?”
萧道成说:“臣谢恩。”
他站起身,接过圣旨。
使者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
“萧将军,我劝你一句。皇上脾气不好,你回去之后,小心点。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做的事别做。能活着,就别死。”
萧道成说:“多谢提醒。”
使者点点头,转身上马走了。
萧道成站在府衙门口,望着使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吹动他手里的圣旨,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纪僧真走过来。
“道成,这是……”
萧道成说:“召回京。”
纪僧真的脸色变了。
“召回京?现在?新皇上那个样子,你回去……”
萧道成说:“我知道。”
他转过身,走进府衙。
纪僧真跟在后面,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所有人都叫来。
纪僧真、垣崇祖、褚渊、刘善明,四个人坐在堂上,脸色都很凝重。桌上的油灯跳动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萧道成把圣旨放在桌上。
“你们都看见了。皇上召我回京。”
垣崇祖第一个开口。他一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道成,你不能回去!新皇上疯了,谁回去谁死!沈庆之怎么死的?八十岁的老将,被活活打死!刘义恭怎么死的?他亲叔叔,一家五口全砍了!你回去,就是送死!”
萧道成说:“圣旨都下了,不回去就是抗旨。抗旨,也是死。”
垣崇祖说:“那就反了!”
萧道成看着他。
“崇祖,你说什么?”
垣崇祖说:“我说反了!你有八千兵,有粮,有人。反了,还有活路。回去,死路一条。咱们拼一把,说不定能成!”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现在不是时候。”
垣崇祖说:“那什么时候是时候?等新皇上把你杀了,就到时候了?”
萧道成说:“崇祖,你坐下。”
垣崇祖站着不动。
萧道成看着他。
“坐下。”
垣崇祖终于坐下了,可脸上的不服气一点没少。
萧道成说:“你们想想,我有八千兵。可朝廷有多少兵?建康城里有几万禁军,各地还有十几万兵马。我反了,能撑几天?一个月?两个月?然后呢?”
他看着他们几个。
“然后就是死。我死,你们死,那八千兵死,那二十个村的百姓也死。都死光了,有什么用?”
垣崇祖说不出话来。
褚渊说:“师兄,那你打算怎么办?”
萧道成说:“回去。”
几个人都愣住了。
纪僧真说:“什么?你一个人回去?”
萧道成说:“对。我一个人回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新栽的小树上。
“我回去,还有活路。你们留下,还能活。我在外面,还能想办法。你们在外面,还能帮我。都回去,死在一起,有什么用?”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僧真,你留下,管着这些兵。崇祖,你留下,继续练兵。善明,你留下,帮我看着那些村庄。渊之,你留下,帮我联络那些人。”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刘善明开口:
“道成,你想好了?”
萧道成说:“想好了。”
刘善明说:“万一你回不来呢?”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说:“那就回不来。你们几个,带着这些人,活下去。”
纪僧真站起来。
“道成,我跟你回去。”
萧道成摇摇头。
“不行。”
纪僧真说:“为什么?咱们从鸡笼山就在一起,十几年了。你回去送死,让我看着?”
萧道成说:“正因为十几年了,你才不能回去。”
他走到纪僧真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僧真,你听我说。我回去,是去赌命。赌赢了,咱们都有活路。赌输了,我一个人死。你留下来,还能帮我看着这些人。万一我死了,你带着他们,继续活下去。”
纪僧真的眼眶红了。
“道成……”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
“别这样。我还不一定死呢。”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把那个匣子打开,把里面那些信拿出来。张敬儿的,刘琨的,张大牛的,还有那些建康官员的。一封一封,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火折子,把信点燃。
火苗舔着信纸,一点一点吞噬那些字迹。纸灰飘起来,落在桌上,落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灰烬,心里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可他告诉自己,不能带。带了,就是祸。
万一他被抓,这些信就是证据。证据到了刘子业手里,不仅他死,写信的人也死。
烧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那些人心,烧不掉。
他把灰烬收起来,走到院子里,撒在槐树下。
月光照在那棵树上,照在那些灰烬上。风吹过来,灰烬被吹散,落在泥土里。
他看着那些灰烬,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信烧了,人心在。
够了。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启程回建康。
天刚蒙蒙亮,雾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裳,骑着一匹普通的马,像个寻常的商人。
走的时候,纪僧真、垣崇祖、褚渊、刘善明都来送他。
八千士兵列队站在城外,望着他。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萧将军要走了。那些村庄的百姓也来了,黑压压的一片,站在士兵后面。张大柱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
萧道成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些人。
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这里什么都没有。
现在,有了八千兵,有了二十个村,有了满仓的粮食。
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说:“我走了。你们好好活着。”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旗帜,吹动衣角。
萧道成翻身上马,往南走。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人还站在那里,望着他。雾很大,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影。
他想起父亲当年离开江州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建康。
是那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也是那个可能让他死的地方。
可他必须去。
因为有些事,不是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第四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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