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八年秋,萧道成开始秘密联络各方。 那些从建康传来的消息,一条比一条让人心惊。刘义恭死了,刘昶跑了,沈庆之死了,还有十几个官员被杀的杀、抓的抓、逃的逃。朝堂上人人自危,建康城里人心惶惶。 萧道成知道,不能再等了。 那天夜里,他把褚渊叫进书房。 “渊之,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褚渊看着他。 “师兄,你说。” 萧道成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铺在桌上。 “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褚渊凑过去看。纸上写着几个名字:刘琨、张敬儿、张大牛、刘休仁,还有几个建康城里的寒门官员。 褚渊说:“认识一些。刘琨是宗室远支,在寻阳带兵。张敬儿是寒门出身的将领,在江陵。张大牛是淮阴民团的校尉,咱们的人。刘休仁是宗室,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叔叔。” 萧道成点点头。 “我要给他们写信。” 褚渊愣了一下。 “师兄,你给这么多人写信,不怕被人知道?” 萧道成说:“怕。可更怕的是,有事的时候,没人帮忙。” 他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写。 第一封信,写给刘琨。 他在信里说:刘将军,你我虽未谋面,可都是寒门出身,都知道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有多难。现在朝廷乱了,新皇上杀人如麻,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刘某不才,愿与将军结为同盟,将来有事,互相照应。 他写完,递给褚渊。 “你看看。” 褚渊看完,点点头。 “可以。不卑不亢,说得清楚。” 萧道成又拿起笔,写第二封信。 第二封信,写给张敬儿。 他在信里说:张将军,听闻你也是寒门出身,和我一样,被朝廷猜忌。现在新皇上杀人,杀的都是有功之臣。沈庆之死了,下一个会是谁?你我这样的人,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只能靠自己。愿与将军结为兄弟,将来守望相助。 褚渊看完,说: “这句‘沈庆之死了,下一个会是谁’,说得重了。” 萧道成说:“就是要重。不重,他不怕。不怕,他就不会动。” 第三封信,写给张大牛。 这封信写得最短。 “大牛,淮阴一别,数年未见。闻你在彼处做得不错,甚慰。如今朝廷多事,你要加紧练兵,多屯粮食。有事我会找你。萧道成。” 褚渊看完,说: “师兄,你对张大牛,倒是不见外。” 萧道成说:“他是我在淮阴一手带出来的,信得过。” 第四封信,写给刘休仁。 这封信,萧道成写得最慢。 他在信里说:殿下是宗室,我是寒门。身份不同,可处境一样。新皇上杀宗室,杀功臣,六亲不认。殿下比我更危险。愿与殿下互通消息,彼此照应。若有急事,可派人来广陵找我。 褚渊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师兄,他是宗室。你给他写信,万一他出卖你……” 萧道成说:“他不敢。” 褚渊问:“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他也怕死。怕死的人,就会想后路。我就是他的后路。” 第五封信,第六封信,第七封信…… 一封一封,写给那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写给那些可能成为盟友的人。 萧道成写得手都酸了。 写完最后一封,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褚渊把那些信收起来,一封一封看了一遍。 “师兄,你写了十几封。” 萧道成说:“十几封,不一定都有用。可只要有几个人回信,就够了。” 褚渊说:“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信被人截获……” 萧道成说:“想过。”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这些信,不能从官道走。要派人亲自送去,扮成各种身份。扮成商人,扮成走卒,扮成探亲的百姓。信要藏在最隐秘的地方,万一被抓,当场吞掉。” 他回过头,看着褚渊。 “渊之,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派去送信的人,要挑最可靠的。万一出了事,他们得能扛得住。” 褚渊点点头。 “我明白。” 那天夜里,褚渊挑出了八个人。 都是跟了萧道成多年的亲信,都是从淮阴一路跟过来的老人。他们被叫进书房,一个一个,单独谈话。 萧道成对他们说: “这些信,要送到这些人手里。路上可能会被抓,可能会死。你们要是不想去,现在可以退出。我不怪你们。” 八个人,没有一个退出。 第一个人说:“萧将军,俺这条命是你救的。跑一趟信,算什么。” 第二个人说:“萧将军,俺跟着你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亏待过俺?” 第三个人说:“萧将军,你放心。信在人在,信亡人亡。” 萧道成看着他们,眼眶有些热。 他把信交给他们,一个一个,叮嘱了一遍。 “路上小心。万一出事,先把信吞了。人活着回来。” 八个人点点头,消失在夜色里。 萧道成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褚渊站在他身边。 “师兄,你说,他们会成功吗?” 萧道成说:“不知道。” 褚渊说:“万一有人被抓……” 萧道成说:“那就吞信。只要信不落到别人手里,就没事。” 他转过身,看着褚渊。 “渊之,你知道吗,我阿父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褚渊问:“什么?” 萧道成说:“是他没有朋友。有事的时候,没人帮他。” 他看着窗外。 “我不想跟他一样。” 半个月后,第一封回信到了。 是张大牛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萧将军,信收到。淮阴这边一切安好,兵已练到两千,粮够吃一年。有事您说话,我带人过去。 萧道成看完,笑了。 他把信递给褚渊。 “你看看。” 褚渊看完,也笑了。 “这个张大牛,倒是实在。” 萧道成说:“实在人,可靠。” 又过了几天,第二封回信到了。 是张敬儿的回信。 张敬儿在信里说:萧将军,久仰大名。你的事我听说了,淮河一战,以五百人破二十万,是条汉子。我这边情况和你差不多,被朝廷猜忌,日子不好过。愿与你结为兄弟,将来有事,互相照应。 萧道成看完,点点头。 “张敬儿,可用。” 第三封回信,是刘琨的。 刘琨在信里说:萧将军,你我素不相识,你能写信给我,是看得起我。寻阳这边,兵不多,可都是能打仗的。将来若有事,可联络。 萧道成把这封信收好,放进匣子里。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有人回信,有人没回。回信的人里,有的热情,有的谨慎,有的只说客套话。 萧道成一一把这些信收好,在脑子里记下每个人的态度。 那天晚上,他把那些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褚渊在旁边问:“师兄,刘休仁还没回信。” 萧道成说:“他是宗室,谨慎。再等等。” 褚渊说:“万一他不回呢?” 萧道成说:“不回就算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他看着那些信,忽然笑了。 褚渊问:“师兄,你笑什么?” 萧道成说:“我笑我阿父。他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 褚渊说:“你阿父会说什么?” 萧道成想了想,说: “他会说,好小子,比你老子强。”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篱门里,坐在那棵槐树下。父亲坐在他旁边,还是那副老样子,穿着旧衣裳,脸上带着笑。 萧道成说:“阿父,我在南兖州待了三年,有了八千兵,二十个村,粮够吃两年。” 父亲点点头。 萧道成说:“我还给十几个人写了信,想和他们结盟。有人回信了,有人没回。” 父亲说:“然后呢?” 萧道成说:“然后我在等。等一个机会。”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道成,你知道阿父这辈子,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萧道成说:“知道。你没有朋友。” 父亲笑了。 “对。阿父没有朋友。有事的时候,没人帮阿父。你不一样。你有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萧道成的肩膀。 “好好干。阿父看着你呢。” 萧道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望着屋顶,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士兵操练的声音,垣崇祖的大嗓门在喊:“左翼,跟上!右翼,别掉队!”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望着远处那些村庄升起的炊烟,忽然笑了。 阿父说得对。 他有人。 有纪僧真,有垣崇祖,有褚渊,有刘善明。有张大牛,有张敬儿,有刘琨。还有那八千兵,二十个村的百姓。 他有人。 所以他不会输。 (第四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