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八年夏,建康的消息一条接一条传来。
每一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让人心惊。
那天早上,萧道成正在军营里看垣崇祖练兵。八千士兵列成方阵,刀枪如林,喊杀声震天。阳光照在那些刀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萧道成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纪僧真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很难看。
“道成,又有消息。”
萧道成下了高台,跟着他走到一旁。
纪僧真把一张纸条递给他。
萧道成看完,沉默了很久。
刘义恭死了。
他是孝武帝的弟弟,刘子业的亲叔叔,年过六十,早就退隐在家,不问朝政。刘子业说他谋反,派人去抓他。刘义恭跑了一夜,还是被抓回来,和他的四个儿子一起砍了头。
萧道成把纸条还给纪僧真。
“还有吗?”
纪僧真说:“有。刘昶跑了。”
萧道成问:“刘昶?徐州那个?”
纪僧真点点头。
“他也是刘子业的叔叔,被逼得走投无路,干脆投降了魏人,带着徐州投降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宗室都这样了,朝里那些人,更没活路了。”
纪僧真说:“道成,你说,新皇上这是要干什么?杀自己的亲叔叔,逼自己的亲叔叔投降,他想干什么?”
萧道成说:“他想让所有人都怕他。”
他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
“可他不知道,怕到极点,就是不怕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褚渊叫来。
“渊之,建康那边,还有什么消息?”
褚渊说:“有。今天刚到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萧道成。
萧道成看完,手里的纸差点掉在地上。
沈庆之死了。
沈庆之,南朝第一名将,八十岁了,被刘子业派人活活打死。
萧道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新亭战场上那个满脸刀疤的人,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小子,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像他父亲的人。
现在,他也死了。
褚渊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
“师兄,你没事吧?”
萧道成摇摇头。
“没事。”
他把那张纸放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渊之,你知道吗,我见过沈庆之一次。”
褚渊说:“我知道。你跟我说过,新亭战场上。”
萧道成说:“那时候我才十六岁,什么都不懂。他站在我面前,满脸是刀疤,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说,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他。可我一直记得那句话。”
褚渊说:“师兄……”
萧道成摆摆手。
“没事。人总会死的。可他不该死得这么窝囊。”
他转过身,看着褚渊。
“渊之,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我也被人这样打死,你别学我。该跑就跑,该躲就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褚渊愣住了。
“师兄,你说什么?”
萧道成说:“我说的是实话。沈庆之打了一辈子仗,救了无数人,最后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活活打死。这叫什么?这叫不值。”
他看着褚渊。
“我不想死得不值。”
消息传开的那几天,广陵城里人心惶惶。
那些从建康来的商人,把消息带到了每一个角落。茶楼酒肆里,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说新皇上疯了,有人说朝里要变天了,有人说赶紧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萧道成走在街上,听见那些议论,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是走,只是看,只是听。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走过去一看,是几个年轻人在收拾行囊,准备离开。
一个认识他的年轻人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萧道成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要走?”
那年轻人点点头,不敢看他。
萧道成问:“去哪儿?”
年轻人说:“不知道。反正先离开这儿再说。”
萧道成说:“也好。路上小心。”
那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萧将军,您不劝我留下?”
萧道成说:“劝你留下干什么?让你等死?”
那年轻人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活着最重要。”
那几个年轻人走了。
萧道成站在城门口,望着他们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纪僧真走到他身边。
“道成,这几天走了不少人。”
萧道成说:“我知道。”
纪僧真说:“你不拦着?”
萧道成说:“拦什么?他们怕,我也怕。怕的人,留下来也没用。”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想走吗?”
纪僧真说:“不想。”
萧道成问:“为什么?”
纪僧真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萧道成愣了一下。
纪僧真说:“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从鸡笼山到现在,你什么时候害过我?你让我往东,我往东。你让我往西,我往西。你在这儿,我就在这儿。”
萧道成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僧真……”
纪僧真摆摆手。
“别说了。怪肉麻的。”
萧道成笑了。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垣崇祖、褚渊、刘善明都叫来。
他坐在堂上,看着他们几个。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说。”
几个人都看着他。
萧道成说:“这几天,走了不少人。你们也看见了。”
他们点点头。
萧道成说:“我不拦他们。怕的人,留下来也没用。可你们不一样。”
他看着他们一个一个。
“僧真跟我十几年,崇祖也是,善明也是,渊之也是。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有句话要跟你们说。”
几个人都坐直了身子。
萧道成说:“现在世道乱了,你们都知道。新皇上杀人,杀得朝里没人敢说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站起身。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们。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你们死在我前面。”
几个人都愣住了。
刘善明第一个开口:
“道成,你这话说的……”
萧道成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跟着我,我就要对得起你们。”
他看着他们。
“可我也有一句话要你们记住。”
几个人都认真听着。
萧道成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们别给我报仇。能跑就跑,能躲就躲。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垣崇祖一下子站起来。
“道成,你说什么胡话!”
萧道成看着他。
“崇祖,我说的是真的。沈庆之死了,八十岁被人活活打死。我不想你们也那样。”
垣崇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褚渊开口了。
“师兄,你说的,我们都记住了。可你也记住一句话。”
萧道成看着他。
褚渊说:“你不会死的。”
萧道成愣了一下。
褚渊说:“你不会死的。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
萧道成问:“哪里不一样?”
褚渊说:“你有我们。有僧真,有崇祖,有善明,有我。还有那八千兵,还有那二十个村的百姓。你有这么多人,怎么会死?”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阵风。
可他眼里,有光。
那天夜里,萧道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晚。
他把那些天收到的消息,一张一张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刘义恭死了,刘昶跑了,沈庆之死了。还有十几个小官,被杀的杀,抓的抓,逃的逃。
他把这些纸收起来,放进那个匣子里。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真的变了。
变得比他想象的还快,还乱。
可他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跑。
他会在广陵,等那个机会来。
窗外,风很大。
吹得树枝呜呜响。
萧道成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吹灭油灯,走进夜色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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