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 第三十七章日隆

　　　　大明五年秋，萧道成在南兖州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他屯田，练兵，赈灾，安民。广陵城外，荒地变成了良田，流民变成了百姓，百姓变成了民团。他手下的人，从刚来时的两千，变成了五千。　　五千人，听着不多，可都是能打仗的。　　那天，垣崇祖带着那些兵，在城外操练。　　五千人列成方阵，刀枪如林，喊杀声震天。阳光照在那些刀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垣崇祖骑着马，在阵前跑来跑去，嗓门大得半里地都能听见。　　“左翼，跟上！” 　　“右翼，别掉队！” 　　“中间那排，刀举高点！” 　　萧道成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一切。　　纪僧真站在他身边。　　“道成，你看崇祖，多威风。” 　　萧道成点点头。　　纪僧真说：“五千人，比咱们在淮阴的时候多了两倍。” 　　萧道成说：“还不够。” 　　纪僧真说：“还不够？五千人，能打一场大仗了。” 　　萧道成说：“五千人能打一场仗。可我要的，不是打一场仗。” 　　纪僧真看着他。　　萧道成说：“我要的，是能一直打下去。” 　　他望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　　“这些人，是咱们的根。根越深，树越高。” 　　操练结束的时候，垣崇祖骑马跑回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　　“道成，你看怎么样？” 　　萧道成说：“不错。” 　　垣崇祖咧嘴笑了。　　“那是。我练的兵，能差？” 　　萧道成说：“别骄傲。还差得远。” 　　垣崇祖说：“知道知道。我就是高兴。” 　　他跳下马，和萧道成一起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士兵收队回营。　　“道成，”他忽然说，“你说，这些人里头，将来能出几个将军？”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垣崇祖说：“我猜，能出不少。都是好苗子。” 　　萧道成点点头。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寒门子弟好。知道苦，知道难，知道往上爬不容易。　　这些兵，都是寒门子弟。　　那天下午，萧道成去了城外的一个村子。　　村子叫北村，是去年冬天建的。十几户人家，几十口人，都是淮北逃难来的。他们在城外开了一片地，种上了麦子。麦子长得不错，已经齐腰高了，风一吹，绿浪翻滚。　　萧道成走到地头，蹲下，看着那些麦子。　　张大柱从地里跑过来，满脸是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萧将军，您来了！” 　　萧道成点点头。　　“麦子长得不错。” 　　张大柱说：“是啊是啊！今年能收不少呢！俺们能吃饱饭了！” 　　萧道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汗水的脸，看着那双粗糙的手。　　“张大柱，你在这里过得惯吗？” 　　张大柱说：“惯，惯！比逃难的时候强多了！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俺婆娘说，这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萧道成说：“那就好好过。” 　　张大柱点点头，忽然问：　　“萧将军，您说，这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吗？”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能。” 　　张大柱的眼睛亮了。　　“真的？” 　　萧道成说：“真的。只要你们愿意，就能。” 　　张大柱咧嘴笑了。　　萧道成站起身，望着那片麦田。　　风吹过来，麦浪翻滚，沙沙作响。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他在南兖州做的这些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　　是为了让这些人，能过上好日子。　　那天晚上，萧道成回到府衙，天已经黑了。　　褚渊在门口等他。　　“师兄，刘善明来了。” 　　萧道成愣了一下。　　“善明？他怎么来了？” 　　他快步走进去。　　刘善明坐在堂上，正在喝茶。看见萧道成，他站起身。　　“道成。” 　　萧道成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善明，你怎么来了？” 　　刘善明说：“来看看你。” 　　两个人坐下。褚渊端来茶，退了出去。　　萧道成看着刘善明。　　“善明，你瘦了。” 　　刘善明笑了笑。　　“你也瘦了。可精神比以前好。” 　　萧道成说：“在这边干活，累，但踏实。” 　　刘善明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道成，我这次来，是有个消息告诉你。” 　　萧道成看着他。　　刘善明压低声音说：　　“皇上病了。” 　　萧道成愣住了。　　刘善明说：“病得很重。太医说，熬不了多久了。” 　　萧道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朝里怎么样？” 　　刘善明说：“乱。太子还小，才十来岁。那几个辅政的大臣，各怀心思。王景文想独揽大权，刘勔想维持局面，还有几个宗室，也想插一脚。反正，不太平。” 　　萧道成点点头。　　刘善明看着他。　　“道成，你有什么想法？” 　　萧道成说：“没有。” 　　刘善明说：“没有？” 　　萧道成说：“现在想什么都是白想。等消息吧。” 　　刘善明说：“你不准备准备？” 　　萧道成问：“准备什么？” 　　刘善明说：“万一皇上有个三长两短，朝廷肯定要乱。你手里有五千人，又是名将之后，到时候……” 　　萧道成打断他。　　“善明，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看着刘善明。　　“可你想想，我准备什么？我准备造反？我凭什么造反？就凭这五千人？建康城里有几万禁军，我打得过吗？” 　　刘善明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说：“现在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什么都不做。等。看他们怎么斗，看谁赢。等赢家出来了，咱们再站队。” 　　刘善明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坐了很晚。　　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当年守完济南，被调去江州。那时候父亲也是什么都不做，只是等。　　等机会。　　等机会来。　　现在，机会要来了。　　孝武帝快死了。　　他一死，新皇上登基，朝里肯定要乱。　　那个时候，他这五千人，就有用了。　　不是用来造反，是用来自保。　　用来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窗外，月亮很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要变了。　　他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但他知道，他要做好准备。　　（第三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