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五年春,南兖州闹了春荒。
去冬太冷,雪下了三尺厚,压塌了不少民房。开春之后,天气回暖,可地里的庄稼全冻死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们没粮吃了。
萧道成是三月十二知道的消息。
那天一早,张大柱带着几个村民,跪在府衙门口。
萧道成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张大柱的额头磕破了,血糊糊的一片。
“萧将军,您救救俺们吧!”
萧道成皱起眉头。
“起来。”
张大柱不起来。
“萧将军,俺们村断粮三天了。大人饿得眼发花,小孩饿得直哭。再没吃的,就要饿死人了。”
萧道成说:“我知道了。你先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去查查,还有多少村子断粮。”
纪僧真去了。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道成,十五个村子,九个断粮了。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开仓放粮。”
纪僧真愣住了。
“道成,你说什么?”
萧道成说:“开仓放粮。把军粮拿出来,赈济百姓。”
纪僧真的脸都白了。
“道成,那是军粮!咱们五千人的口粮!放出去,万一魏人打过来,咱们吃什么?”
萧道成说:“魏人打过来,百姓帮咱们守城。百姓饿死了,谁来守?”
纪僧真说不出话来。
褚渊在旁边说:“师兄,僧真说得对。军粮是命根子,不能动。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萧道成问:“什么办法?”
褚渊说:“向朝廷要粮。南兖州遭灾,朝廷该拨粮赈济。”
萧道成说:“等朝廷的粮到了,人早就饿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僧真,开仓。”
纪僧真站着不动。
萧道成回过头,看着他。
“僧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纪僧真说:“十几年了。”
萧道成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纪僧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说:“听我的。开仓。”
纪僧真低下头。
“好。”
当天下午,广陵城门口支起了十口大锅。
锅里煮着粥,稠稠的,能立住筷子。粥的香气飘出去,飘了半条街。
那些断粮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排着队,手里拿着碗,眼睛里带着希望,也带着不敢相信。
萧道成站在粥棚旁边,看着他们。
一个老人领了粥,蹲在墙根底下,慢慢地喝。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咽下去。喝了几口,他抬起头,看见萧道成,愣住了。
“萧……萧将军?”
萧道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人家,粥怎么样?”
老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好,好。能喝上一口热粥,就知足了。”
萧道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干瘦的手。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咱们是寒门出身,知道百姓苦。
他知道。
所以他要做点什么。
从那天起,萧道成每天来粥棚查看。
他看粥稠不稠,看百姓能不能吃饱。有时候,他亲自给老人孩子盛粥。有人认出他来,要跪下磕头,他拦住。
“别跪。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消息传开,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那些断粮的村子,连城里的百姓也来了。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纪僧真急了。
“道成,人太多了。粮撑不住了。”
萧道成说:“那就煮稀一点。”
纪僧真说:“稀了,他们能吃饱吗?”
萧道成说:“总比饿着强。”
他想了想,又说:
“从今天起,咱们吃的一样。”
纪僧真愣住了。
“什么?”
萧道成说:“我和你们,和那些兵,和那些百姓,吃一样的饭。”
从那天起,萧道成的饭桌上,再也没有白米饭。
他和士兵们一起吃粗粮,吃野菜,偶尔有点咸菜。有时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也喝,喝完擦擦嘴,继续干活。
纪僧真劝他:“道成,你是刺史,不用这样。”
萧道成说:“我吃好的,他们吃差的,他们心里怎么想?”
纪僧真说:“可你是刺史。”
萧道成说:“刺史也是人。刺史不吃饭,也会饿死。”
有一天,垣崇祖来找他。
“道成,营里有个兵,病了。”
萧道成问:“什么病?”
垣崇祖说:“不知道。发烧,说胡话,好几天了。”
萧道成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那个兵躺在帐篷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不停地发抖。旁边几个兵围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看见萧道成进来,都愣住了。
“萧将军?”
萧道成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个兵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问:“叫大夫了吗?”
垣崇祖说:“叫了。可大夫说,药不够。”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把我那份药拿来。”
纪僧真愣住了。
“道成,那是你自己备的,万一你也病了……”
萧道成说:“我现在没病。他有病。”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兵。
那兵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道成说:“你听着。你是我萧道成的兵。我不会让你死。”
药拿来了。
萧道成亲自喂那个兵喝下去。
那个兵后来活过来了。
他逢人就说,萧刺史把自己的药给他吃了。萧刺史亲自喂他喝的药。萧刺史说,不会让他死。
从那以后,萧道成的威望更高了。
春荒过去了。
百姓们熬过来了,地里的庄稼也开始返青。
那天,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村庄。
村子还在,炊烟还在,人还在。
纪僧真站在他身边。
“道成,你这回,真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道成说:“说什么?”
纪僧真说:“说你有魄力。敢把军粮拿出来赈灾。敢和士兵吃一样的饭。敢把自己的药给一个普通的兵。”
萧道成说:“我阿父教的。”
纪僧真问:“你阿父教了你什么?”
萧道成说:“我阿父说,当主将的,要和士兵同甘共苦。你吃好的,他们吃差的,他们凭什么替你卖命?你有药,他们没药,他们凭什么替你挡刀?”
他看着那些村庄。
“我在淮阴的时候就这么干。现在也一样。”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道成,你阿父是个明白人。”
萧道成点点头。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在济南城楼上,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
想起父亲在江州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叮嘱他。
“道成,替阿父争下去。”
他在争。
不是用刀,是用人心。
(第三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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