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三十六章 同甘

    大明五年春,南兖州闹了春荒。   去冬太冷,雪下了三尺厚,压塌了不少民房。开春之后,天气回暖,可地里的庄稼全冻死了。青黄不接的时候,百姓们没粮吃了。   萧道成是三月十二知道的消息。   那天一早,张大柱带着几个村民,跪在府衙门口。   萧道成出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在门口跪了半个时辰。张大柱的额头磕破了,血糊糊的一片。   “萧将军,您救救俺们吧!”   萧道成皱起眉头。   “起来。”   张大柱不起来。   “萧将军,俺们村断粮三天了。大人饿得眼发花,小孩饿得直哭。再没吃的,就要饿死人了。”   萧道成说:“我知道了。你先起来。”   他转过头,看着纪僧真。   “僧真,去查查,还有多少村子断粮。”   纪僧真去了。   中午的时候,他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道成,十五个村子,九个断粮了。剩下的,也撑不了几天。”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开仓放粮。”   纪僧真愣住了。   “道成,你说什么?”   萧道成说:“开仓放粮。把军粮拿出来,赈济百姓。”   纪僧真的脸都白了。   “道成,那是军粮!咱们五千人的口粮!放出去,万一魏人打过来,咱们吃什么?”   萧道成说:“魏人打过来,百姓帮咱们守城。百姓饿死了,谁来守?”   纪僧真说不出话来。   褚渊在旁边说:“师兄,僧真说得对。军粮是命根子,不能动。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   萧道成问:“什么办法?”   褚渊说:“向朝廷要粮。南兖州遭灾,朝廷该拨粮赈济。”   萧道成说:“等朝廷的粮到了,人早就饿死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僧真,开仓。”   纪僧真站着不动。   萧道成回过头,看着他。   “僧真,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纪僧真说:“十几年了。”   萧道成说:“我什么时候害过你?”   纪僧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说:“听我的。开仓。”   纪僧真低下头。   “好。”   当天下午,广陵城门口支起了十口大锅。   锅里煮着粥,稠稠的,能立住筷子。粥的香气飘出去,飘了半条街。   那些断粮的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排着队,手里拿着碗,眼睛里带着希望,也带着不敢相信。   萧道成站在粥棚旁边,看着他们。   一个老人领了粥,蹲在墙根底下,慢慢地喝。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舍不得咽下去。喝了几口,他抬起头,看见萧道成,愣住了。   “萧……萧将军?”   萧道成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人家,粥怎么样?”   老人点点头,眼眶红了。   “好,好。能喝上一口热粥,就知足了。”   萧道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那双干瘦的手。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咱们是寒门出身,知道百姓苦。   他知道。   所以他要做点什么。   从那天起,萧道成每天来粥棚查看。   他看粥稠不稠,看百姓能不能吃饱。有时候,他亲自给老人孩子盛粥。有人认出他来,要跪下磕头,他拦住。   “别跪。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消息传开,来领粥的人越来越多。不只是那些断粮的村子,连城里的百姓也来了。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从城门口一直排到街尾。   纪僧真急了。   “道成,人太多了。粮撑不住了。”   萧道成说:“那就煮稀一点。”   纪僧真说:“稀了,他们能吃饱吗?”   萧道成说:“总比饿着强。”   他想了想,又说:   “从今天起,咱们吃的一样。”   纪僧真愣住了。   “什么?”   萧道成说:“我和你们,和那些兵,和那些百姓,吃一样的饭。”   从那天起,萧道成的饭桌上,再也没有白米饭。   他和士兵们一起吃粗粮,吃野菜,偶尔有点咸菜。有时候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也喝,喝完擦擦嘴,继续干活。   纪僧真劝他:“道成,你是刺史,不用这样。”   萧道成说:“我吃好的,他们吃差的,他们心里怎么想?”   纪僧真说:“可你是刺史。”   萧道成说:“刺史也是人。刺史不吃饭,也会饿死。”   有一天,垣崇祖来找他。   “道成,营里有个兵,病了。”   萧道成问:“什么病?”   垣崇祖说:“不知道。发烧,说胡话,好几天了。”   萧道成站起身。   “带我去看看。”   那个兵躺在帐篷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不停地发抖。旁边几个兵围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看见萧道成进来,都愣住了。   “萧将军?”   萧道成走过去,蹲下,摸了摸那个兵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问:“叫大夫了吗?”   垣崇祖说:“叫了。可大夫说,药不够。”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把我那份药拿来。”   纪僧真愣住了。   “道成,那是你自己备的,万一你也病了……”   萧道成说:“我现在没病。他有病。”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兵。   那兵烧得迷迷糊糊,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   萧道成说:“你听着。你是我萧道成的兵。我不会让你死。”   药拿来了。   萧道成亲自喂那个兵喝下去。   那个兵后来活过来了。   他逢人就说,萧刺史把自己的药给他吃了。萧刺史亲自喂他喝的药。萧刺史说,不会让他死。   从那以后,萧道成的威望更高了。   春荒过去了。   百姓们熬过来了,地里的庄稼也开始返青。   那天,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些村庄。   村子还在,炊烟还在,人还在。   纪僧真站在他身边。   “道成,你这回,真是……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萧道成说:“说什么?”   纪僧真说:“说你有魄力。敢把军粮拿出来赈灾。敢和士兵吃一样的饭。敢把自己的药给一个普通的兵。”   萧道成说:“我阿父教的。”   纪僧真问:“你阿父教了你什么?”   萧道成说:“我阿父说,当主将的,要和士兵同甘共苦。你吃好的,他们吃差的,他们凭什么替你卖命?你有药,他们没药,他们凭什么替你挡刀?”   他看着那些村庄。   “我在淮阴的时候就这么干。现在也一样。”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道成,你阿父是个明白人。”   萧道成点点头。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在济南城楼上,浑身是血,却一步不退。   想起父亲在江州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在叮嘱他。   “道成,替阿父争下去。”   他在争。   不是用刀,是用人心。   (第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