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四年冬,萧道成抵达南兖州治所广陵。
从清口到广陵,走了整整八天。越往南走,天越冷。北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路边的树木光秃秃的,在风中瑟瑟发抖。
萧道成骑在马上,望着前方渐渐显现的城墙,一言不发。
纪僧真跟在他旁边,缩着脖子,搓着手。
“道成,这鬼天气,真冷。”
萧道成说:“冷就多穿点。”
纪僧真说:“穿多少都没用,这风往骨头里钻。”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座城。
广陵是一座老城。春秋时吴王夫差所筑,汉代以来就是东南重镇。城不大,可位置重要——北望淮河,南控长江,是建康的北方门户。
城墙是用青砖砌的,有些年头了,砖面上长满了青苔。城门楼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广陵”两个字,笔力遒劲,不知道是哪位名家写的。
萧道成在城门口勒住马。
守城的士兵看见他这队人马,愣了一下,随即跑过来。
“敢问可是新任刺史萧将军?”
萧道成点点头。
那士兵连忙行礼。
“萧将军,小的奉太守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太守说,将军远道而来,先请进城歇息。”
萧道成说:“带路。”
广陵城比淮阴大,比建康小。街道宽敞,房屋整齐,行人也不少。可萧道成一眼就看出问题——街上走的人,大多面黄肌瘦,穿的衣裳破破烂烂。那些开着的店铺,门可罗雀,伙计站在门口打哈欠。
他问那个带路的士兵。
“城里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那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新任刺史会问这个。
“回将军,还……还行吧。”
萧道成看了他一眼。
那士兵低下头,不敢说话。
萧道成没有再问。
太守姓王,叫王亘,是琅琊王氏的远支。他在府衙门口迎接萧道成,满脸堆笑。
“萧将军,久仰久仰。快请进,快请进。”
萧道成下了马,跟着他走进府衙。
府衙倒是气派。青砖黛瓦,飞檐斗拱,院子里的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可萧道成注意到,廊下蹲着几个差役,穿的衣裳比街上百姓好不了多少,一个个面有菜色。
王亘把他领进正堂,让人上茶。
茶是好茶,碧螺春,清香扑鼻。
萧道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王亘在旁边陪着笑。
“萧将军,您这一路辛苦了吧?要不先歇息几日,等缓过劲来,我再给您介绍咱们南兖州的情况?”
萧道成放下茶碗。
“不用歇了。王太守,你先把南兖州的情况,跟我说说。”
王亘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好,好。”
他说了起来。南兖州有多少户,多少人,多少兵,多少粮。他说得很快,数字一串一串的,像是背熟了。
萧道成听着,忽然问:
“城外那些荒地,有多少?”
王亘愣住了。
“荒……荒地?”
萧道成说:“我来的时候,看见城外有大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那些地,为什么荒着?”
王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旁边一个主簿模样的人连忙说:
“萧将军,那些地以前是有人种的。可这些年,不是打仗就是逃荒,人跑了,地就荒了。”
萧道成问:“没人管?”
那主簿说:“管过。可种地要人,人要吃饭。没饭吃,谁来种地?”
萧道成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那天下午,萧道成没有歇息。
他带着纪僧真、褚渊几个人,出城去了。
城外是一片荒原。杂草丛生,芦苇遍地,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偶尔有几块开垦出来的田地,也是稀稀拉拉,种着些瘦弱的庄稼。庄稼已经收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在风中摇晃。
萧道成走在地头,蹲下身,抓起一把土。
土是黑的,松软肥沃。他捏了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纪僧真站在旁边,不明白他在干什么。
“道成,你看什么?”
萧道成说:“看地。”
纪僧真说:“地有什么好看的?”
萧道成说:“地能长庄稼。庄稼能养人。人能打仗。”
他站起身,望着那片荒地。
“这些地,荒着也是荒着。开出来,种上粮食,能养多少人?”
褚渊说:“师兄,你是想屯田?”
萧道成点点头。
“淮阴的时候,咱们就是这么干的。流民来了,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年轻力壮的,编入民团。几年下来,淮阴就有了几千人。”
他看着纪僧真。
“僧真,你还记得张大牛吗?”
纪僧真说:“记得。那个脸上有疤的汉子。他后来当了民团的队正。”
萧道成说:“对。他现在手下管着一百多人。”
他指着那片荒地。
“这里也能一样。”
那天晚上,萧道成回到府衙,把王亘叫来。
王亘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
“萧将军,您有什么吩咐?”
萧道成说:“王太守,我要屯田。”
王亘愣住了。
“屯……屯田?”
萧道成说:“对。城外那些荒地,我要全部开出来,种上粮食。”
王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萧道成看着他。
“怎么?有难处?”
王亘说:“萧将军,屯田是好事。可……可需要人,需要种子,需要农具,需要钱。咱们南兖州,没钱啊。”
萧道成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只要把地给我划好,把人给我招来。”
王亘点点头。
“是,是。”
从那天起,萧道成开始在南兖州屯田。
他先是张贴告示,招募流民。那些从淮北逃难来的百姓,听说新来的刺史给地种、给饭吃,纷纷涌来。有的一家几口,有的单身一人,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推着独轮车。他们站在府衙门口,黑压压的一片,眼睛里带着希望,也带着怀疑。
萧道成亲自出去见他们。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
“你们都是来领地的?”
有人点头,有人说是,有人不敢说话。
萧道成说:“地有。粮食有。种子有。农具有。可有一条,拿了我的地,就得听我的。平时种地,战时守城。做得到吗?”
那些人互相看看。
一个汉子站出来。
“萧将军,俺们都是逃难来的,能有个地方落脚就知足了。您让俺们干啥,俺们就干啥。”
萧道成看着他。
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眼睛里有种狠劲。
萧道成忽然笑了。
“你叫什么?”
“张大柱。”
萧道成说:“张大柱,你愿意留下来吗?”
张大柱说:“愿意。”
萧道成说:“好。那你就是第一个。”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人。
“还有谁愿意?”
人群里响起一片声音:
“我愿意!”
“我也愿意!”
“萧将军,俺们跟你干!”
萧道成点点头。
“好。都留下。”
然后是丈量土地,划分田界。
萧道成亲自带着人,一块地一块地量,一家一户分。他从早走到晚,从东走到西,脚磨破了,也不停。
那些流民看着,心里热乎乎的。
有人说:“萧将军是好人。”
有人说:“萧将军是青天。”
有人说:“跟着萧将军,没错。”
然后是发放种子、农具,组织耕种。
垣崇祖带着那些年轻力壮的,一边开荒,一边训练。他们白天在地里干活,晚上在营地里练武。垣崇祖嗓门大,脾气暴,谁偷懒就骂谁,谁练不好就罚谁。可骂完了,罚完了,他又手把手地教。
那些流民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将军。
慢慢的,他们服了。
几个月下来,广陵城外多了十几个村庄。
那些村庄没有名字,人们就叫它们“北村”“南村”“东村”“西村”。可炊烟升起来的时候,远远望去,也有了生气。
那天傍晚,萧道成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村庄。
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晖照在那些茅草屋上,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偶尔能听见狗叫声,孩子的笑声。
纪僧真站在他身边。
“道成,你这一手,在淮阴就干过。”
萧道成说:“有用就再干。”
纪僧真说:“可这儿不是淮阴。这儿是南兖州,是朝廷的地盘。你搞这么大动静,朝廷会怎么想?”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会想什么?想我萧道成要造反?”
纪僧真说:“差不多。”
萧道成笑了笑。
“那就让他们想。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他看着那些村庄。
“僧真,你说,这天下,什么样的人最可怕?”
纪僧真想了想,说:“有权的人?有钱的人?”
萧道成摇摇头。
“是有根的人。有权的人,权没了就完了。有钱的人,钱没了就完了。可有根的人,根在,就倒不了。”
他指着那些村庄。
“那些流民,在这儿扎了根。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他们会站在我这边。因为是我给了他们根。”
纪僧真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道成,你想得真远。”
萧道成说:“不是我远。是我阿父教得好。”
他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在篱门里种的那棵槐树。
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树要长高,先得把根扎深。根扎得深,才能长得高。
他在淮阴扎过一次根。
现在,他在南兖州,再扎一次。
根越扎越深,树越长越高。
总有一天,会高到让人不得不仰视。
(第三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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