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四年秋,萧道成在建康令的位置上坐了两年半。
两年半里,他抓了王虎,帮了陈伯,整顿了治安,安置了灾民。建康城从一座人人自危的危城,变成了一座夜不闭户的安城。百姓们不再叫他“萧县令”,而叫他“萧青天”。
那天下半晌午,他正在公堂上看案卷。
案卷是张绪整理好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这孩子做事仔细,来了半年,已经把建康府的文书理得清清楚楚。萧道成有时候想,自己当年在赣榆的时候,要是有这样一个人帮忙,能少操多少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暖暖的。萧道成翻着案卷,心里却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安。
褚渊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师兄,街上不太对。”
萧道成抬起头。
“怎么了?”
褚渊说:“好多人往城门口跑,说是有什么消息。”
萧道成放下案卷,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那马蹄声很急,急得像催命。从远处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建康府门口戛然而止。
萧道成快步走出去。
一个信使从马上滚下来,满身尘土,脸色煞白。他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恐惧,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萧道成分不清。
“萧县令!边关急报!”
萧道成接过信,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变了。
北魏南侵。
二十万大军,号称五十万,已过黄河,直逼淮河。
淮北告急。徐州告急。整个边境都在告急。
萧道成拿着那封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接到的那道军令。也是这样的信,也是这样急促的马蹄声,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亲看完信之后,会沉默那么久。
现在他懂了。
纪僧真从里面跑出来,看见萧道成的脸色,愣住了。
“道成,怎么了?”
萧道成把信递给他。
纪僧真看完,脸色也变了。
“二十万?”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凑过来,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打大仗了。”
张绪也跑出来,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阿父当年守济南,面对的是十万。”
几个人都看着他。
萧道成说:“那时候我十四岁,跟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他们。
“现在我二十四岁了。”
纪僧真问:“道成,你想说什么?”
萧道成说:“我想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等着吧。会有消息来的。”
那天晚上,萧道成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院里,坐在那棵槐树下,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当主将的,可以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也在怕。
怕死,怕输,怕那些跟着他的人,会像张七一样,死在他面前。
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第二天,朝廷的使者来了。
使者是个中年文官,穿着官服,表情严肃。他站在建康府门口,宣读圣旨。
圣旨很长,萧道成只听懂了几句:北魏南侵,边境告急。萧道成临危受命,任命为宁朔将军,率本部人马,增援淮河防线。
萧道成跪下,接过圣旨。
“臣领旨。”
使者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
“萧将军,前线凶险。你……保重。”
萧道成愣了一下。
使者已经转身走了。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使者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纪僧真走过来。
“道成,咱们真的要去了?”
萧道成说:“圣旨都下了,还能不去?”
纪僧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这些人,真能打仗吗?”
萧道成看着他。
“你在淮阴的时候,不是练过吗?”
纪僧真说:“练是练过,可那都是民团,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萧道成说:“到了战场上,都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聚在院子里的人。
那些差役,那些投奔来的寒门子弟,那些这两年跟着他干的人。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萧道成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都听见了。我要去前线了。”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这一去,可能会死。你们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还是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役站出来。
那差役姓李,是个老兵,在建康府干了十年了。他平时话不多,干活也慢,可从来不掉链子。
他说:“萧县令,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萧道成看着他。
李差役说:“我在建康府干了十年,见了五个县令。你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就冲这个,我跟着你。”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那个当初被打的差役。
他说:“萧县令,你说过的,退了,就什么都完了。我不退。”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张绪。
他说:“萧县令,我读了二十年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现在边关告急,我不去,谁去?”
又一个人站出来。
又一个。
很快,所有人都站出来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他现在有的,就是这些人心。
三天后,萧道成率部离开建康。
两千人,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家底。有原来的差役,有投奔来的寒门子弟,有慕名而来的百姓。他们排成队,扛着兵器,背着行囊,跟着他,往北走。
走出建康城门的时候,萧道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建康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秦淮河还在流,乌衣巷还在那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纪僧真在他旁边,也回头看着。
“道成,想什么呢?”
萧道成说:“想我阿父。他当年离开建康去江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
纪僧真说:“你阿父后来回来了吗?”
萧道成摇摇头。
“没有。他死在江州了。”
纪僧真沉默了。
萧道成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可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很远,萧道成又回头看了一眼。
建康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秦淮河还在那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晨雾中闪闪发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现在,他离开那个世界了。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要去的方向,是对的。
(第三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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