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三十二章 烽烟起

  大明四年秋,萧道成在建康令的位置上坐了两年半。   两年半里,他抓了王虎,帮了陈伯,整顿了治安,安置了灾民。建康城从一座人人自危的危城,变成了一座夜不闭户的安城。百姓们不再叫他“萧县令”,而叫他“萧青天”。   那天下半晌午,他正在公堂上看案卷。   案卷是张绪整理好的,分门别类,整整齐齐。这孩子做事仔细,来了半年,已经把建康府的文书理得清清楚楚。萧道成有时候想,自己当年在赣榆的时候,要是有这样一个人帮忙,能少操多少心。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案上,暖暖的。萧道成翻着案卷,心里却有些不安。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不安。   褚渊从外面走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师兄,街上不太对。”   萧道成抬起头。   “怎么了?”   褚渊说:“好多人往城门口跑,说是有什么消息。”   萧道成放下案卷,站起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那马蹄声很急,急得像催命。从远处一路响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建康府门口戛然而止。   萧道成快步走出去。   一个信使从马上滚下来,满身尘土,脸色煞白。他的衣裳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脸上全是灰,只有两只眼睛是亮的。那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恐惧,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萧道成分不清。   “萧县令!边关急报!”   萧道成接过信,展开一看。   他的脸色变了。   北魏南侵。   二十万大军,号称五十万,已过黄河,直逼淮河。   淮北告急。徐州告急。整个边境都在告急。   萧道成拿着那封信,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父亲接到的那道军令。也是这样的信,也是这样急促的马蹄声,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他不懂,为什么父亲看完信之后,会沉默那么久。   现在他懂了。   纪僧真从里面跑出来,看见萧道成的脸色,愣住了。   “道成,怎么了?”   萧道成把信递给他。   纪僧真看完,脸色也变了。   “二十万?”   萧道成点点头。   褚渊凑过来,看完信,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打大仗了。”   张绪也跑出来,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角。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阿父当年守济南,面对的是十万。”   几个人都看着他。   萧道成说:“那时候我十四岁,跟着他。”   他转过头,看着他们。   “现在我二十四岁了。”   纪僧真问:“道成,你想说什么?”   萧道成说:“我想说,该来的,总会来。”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等着吧。会有消息来的。”   那天晚上,萧道成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院里,坐在那棵槐树下,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站在济南城楼上的样子。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当主将的,可以怕,但不能让人看出来。   他也在怕。   怕死,怕输,怕那些跟着他的人,会像张七一样,死在他面前。   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   第二天,朝廷的使者来了。   使者是个中年文官,穿着官服,表情严肃。他站在建康府门口,宣读圣旨。   圣旨很长,萧道成只听懂了几句:北魏南侵,边境告急。萧道成临危受命,任命为宁朔将军,率本部人马,增援淮河防线。   萧道成跪下,接过圣旨。   “臣领旨。”   使者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   “萧将军,前线凶险。你……保重。”   萧道成愣了一下。   使者已经转身走了。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使者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纪僧真走过来。   “道成,咱们真的要去了?”   萧道成说:“圣旨都下了,还能不去?”   纪僧真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这些人,真能打仗吗?”   萧道成看着他。   “你在淮阴的时候,不是练过吗?”   纪僧真说:“练是练过,可那都是民团,不是真刀真枪的战场。”   萧道成说:“到了战场上,都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聚在院子里的人。   那些差役,那些投奔来的寒门子弟,那些这两年跟着他干的人。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萧道成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都听见了。我要去前线了。”   没有人说话。   萧道成说:“这一去,可能会死。你们要是不想去,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怪你们。”   还是没有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差役站出来。   那差役姓李,是个老兵,在建康府干了十年了。他平时话不多,干活也慢,可从来不掉链子。   他说:“萧县令,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萧道成看着他。   李差役说:“我在建康府干了十年,见了五个县令。你是第一个把我们当人看的。就冲这个,我跟着你。”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那个当初被打的差役。   他说:“萧县令,你说过的,退了,就什么都完了。我不退。”   又一个人站出来。   是张绪。   他说:“萧县令,我读了二十年书,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派上用场。现在边关告急,我不去,谁去?”   又一个人站出来。   又一个。   很快,所有人都站出来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他现在有的,就是这些人心。   三天后,萧道成率部离开建康。   两千人,是他这两年攒下的家底。有原来的差役,有投奔来的寒门子弟,有慕名而来的百姓。他们排成队,扛着兵器,背着行囊,跟着他,往北走。   走出建康城门的时候,萧道成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建康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秦淮河还在流,乌衣巷还在那里。那些高门大户的屋顶,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   纪僧真在他旁边,也回头看着。   “道成,想什么呢?”   萧道成说:“想我阿父。他当年离开建康去江州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早晨。”   纪僧真说:“你阿父后来回来了吗?”   萧道成摇摇头。   “没有。他死在江州了。”   纪僧真沉默了。   萧道成说:“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   他转过头,策马向前。   “可该走的时候,就得走。”   队伍继续前进。   走了很远,萧道成又回头看了一眼。   建康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秦淮河还在那里,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晨雾中闪闪发光。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他们的世界。   现在,他离开那个世界了。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但他知道,他要去的方向,是对的。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