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被抓的第二天,王家的管事就来了。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绸衫,白白净净,说话慢条斯理,态度客气得很。他站在建康府门口,让人通报,说是琅琊王家二房管事,求见萧县令。
萧道成让人把他带进来。
那人进了公堂,朝萧道成拱了拱手。
“萧县令,在下王贵,王家二房管事。昨天的事,是个误会。”
萧道成看着他。
“误会?”
王贵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对,误会。王虎那小子,喝多了酒,做事鲁莽。我们王家已经教训他了。陈老头的损失,我们愿意赔偿。双倍赔偿。”
萧道成说:“赔偿是应该的。”
王贵说:“那就好。萧县令既然同意,那我们就赔钱。陈老头那边,我们派人去赔礼道歉。王虎嘛,我们带回去,自己管教。就不劳萧县令费心了。”
他说着,挥了挥手,身后两个家丁就要往里走。
萧道成说:“慢着。”
王贵回过头。
“萧县令还有什么吩咐?”
萧道成说:“王虎不能带走。”
王贵的笑容僵住了。
“萧县令这是什么意思?”
萧道成说:“王虎砸铺子打人,不是喝醉了酒那么简单。他带着七八个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凶,这是蓄意闹事。按照律法,该关该罚,由本县处置。不是赔钱就能了事的。”
王贵的脸色变了。
“萧县令,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萧道成说:“我只是按律法办事。”
王贵盯着他看了片刻,冷笑一声。
“好,好。萧县令果然是少年英杰。那咱们就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
王贵走后,王主簿急得直跺脚。
“萧县令,你看看,你看看!这下完蛋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王贵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王家的报复来得很快。
先是有人参萧道成。
参他的奏章,递到了孝武帝面前。罪名是“苛待士族,扰乱地方”。写奏章的人叫王景文,是吏部尚书,琅琊王氏的人。他在奏章里说,萧道成在赣榆的时候就以苛待士族闻名,到了建康更是变本加厉,抓了王家的家丁,打了王家的脸。这种人不配当建康令,应该撤职查办。
消息传到建康府,王主簿吓得脸都白了。
“萧县令,你看见了吧?王景文亲自参你!那可是吏部尚书!”
萧道成说:“看见了。”
王主簿说:“那你还不急?”
萧道成说:“急有什么用?”
然后是衙门的差役被打了。
那天下午,有两个差役去街上巡逻,走到一条偏僻巷子里的时候,忽然冲出来一伙人,把他们围住。那伙人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打。两个差役被打得头破血流,躺在地上起不来。那伙人打完了,扬长而去。
萧道成去看他们的时候,他们躺在医馆里,浑身是伤。
一个伤轻点的,看见萧道成,眼泪都下来了。
“萧县令,我们……我们不敢干了。”
萧道成问:“怕了?”
那差役点点头。
“怕。那些人说了,下次再看见我们巡街,就打得更狠。”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好好养伤。养好了,想走就走,我不拦。”
那差役愣住了。
然后是陈伯的铺子被烧了。
那天夜里,一把火把铺子烧得精光。火很大,烧了半个时辰,把那条巷子都照亮了。幸好陈伯跑得快,没被烧死。可他的东西,他二十年的家当,全没了。
萧道成去看他的时候,他坐在废墟前,抱着头,一言不发。
萧道成在他旁边坐下。
“陈伯。”
陈伯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灰蒙蒙的东西。那是绝望,是认命,是一个人被生活打垮之后的样子。
“萧县令,”他的声音沙哑,“你走吧。这事……算了。”
萧道成说:“怎么能算了?”
陈伯说:“我斗不过他们。他们有钱有势,我什么都没有。算了,认命。”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说:
“陈伯,你不用认命。”
陈伯看着他。
萧道成说:“我帮你重新开铺子。”
陈伯愣住了。
萧道成站起身,看着那片废墟。
“他们烧一次,我帮你盖一次。他们烧十次,我帮你盖十次。我就不信,这天下没有王法了。”
陈伯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跪下,给萧道成磕头。
萧道成扶起他。
“别跪。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那天晚上,萧道成把纪僧真、褚渊都叫来。
他把事情说了。
纪僧真听完,气得拍桌子。
“这王家,太欺负人了!”
褚渊说:“道成,你这么硬顶,不是办法。他们有权有势,你一个人,怎么斗?”
萧道成说:“我不是一个人。”
他看着他们。
“我有你们。还有那些百姓。”
褚渊愣住了。
萧道成说:“你们知道我今天去陈伯那儿,看见什么了吗?”
两个人摇摇头。
萧道成说:“我看见很多百姓。他们围在那里,看着陈伯的废墟。他们不说话,可他们眼里有东西。”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
“那些东西,叫人心。”
他回过头,看着他们。
“我阿父说过,人心,比什么都值钱。我有的,就是这些人心。”
第二天,萧道成开始整顿。
他先把那两个被打的差役叫来。那个伤轻点的已经好了,伤重点的还在养着。他对那个伤轻点的说:
“你还想干吗?”
那差役低着头,不说话。
萧道成说:“你要是想走,我不拦。你要是想留,就跟我干。”
那差役抬起头,看着他。
“萧县令,你不怕我们再被打?”
萧道成说:“怕。可再怕,也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完了。”
那差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萧县令,我跟你干。”
萧道成点点头。
“好。”
他把所有差役都叫来,一个个问。有走的,有留的。走的,他发盘缠。留的,他发双倍俸禄。
最后,留下了三十个人。
萧道成把这三十个人分成三队,一队巡街,一队守牢,一队听差。他亲自带着他们训练,教他们怎么抓人,怎么巡街,怎么应对突发情况。
那些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县令。
慢慢的,建康城变了。
街上巡逻的差役多了,打架闹事的少了。报案的人多了,没人理的案子少了。百姓们开始相信,这个新来的县令,是真的替他们做事的。
有一天,一个年轻人来建康府找他。
那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瘦瘦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站在门口,有些拘谨。
萧道成问:“你是?”
那人说:“萧县令,我叫张绪,是个读书人。我想……想在您手下做事。”
萧道成看着他。
“为什么?”
张绪说:“我听说了您的事。您抓王虎,帮陈伯,整顿治安。您是个好官。”
萧道成笑了。
“好官?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好官。”
张绪说:“您是。”
萧道成看着他,忽然问:
“你读过什么书?”
张绪说:“《礼》《春秋》《尚书》,都读过。”
萧道成说:“鸡笼山?”
张绪摇摇头。
“家贫,没去成。在家自学的。”
萧道成点点头。
“留下吧。”
张绪愣住了。
“您……您这就收我了?”
萧道成说:“怎么?还要考考你?”
张绪说:“不是,我是说……”
萧道成说:“你是读书人,想做事。我是建康令,缺人手。这不是正好吗?”
张绪的眼眶红了。
他跪下,要给萧道成磕头。
萧道成扶起他。
“别跪。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从那天起,张绪留在建康府,帮着处理文书,接待百姓。
慢慢的,又有几个年轻人来了。都是寒门子弟,都是读书人,都是听说了萧道成的事,想来投奔他。
萧道成把他们都收下了。
纪僧真问他:“道成,你收这么多人,养得起吗?”
萧道成说:“养不起也得养。”
纪僧真说:“为什么?”
萧道成说:“因为他们是我阿父说的那种人。”
纪僧真问:“哪种人?”
萧道成说:“知道自己苦,知道别人也苦,想往上爬,也想帮别人往上爬的人。”
他看着那些年轻人,在院子里忙碌的身影。
“这些人,将来会有用的。”
大明二年夏天,建康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很大,下了三天三夜。秦淮河涨水,淹了不少民房。城北有几间破房子塌了,压死了两个人。
萧道成带着人,在雨里跑了一天一夜,救人,抢东西,安置灾民。
回到建康府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湿透,满身是泥。
纪僧真递给他一碗姜汤。
“喝点,别病了。”
萧道成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褚渊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
“这是这几天救的人,安置的人,都记下来了。”
萧道成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
“好。”
张绪也走过来。
“萧县令,有几个灾民在外面,说要见您。”
萧道成愣了一下。
“见我?”
他走出去。
建康府门口,站着一群人。都是城北的百姓,浑身湿透,满身是泥。有的还光着脚,脚上全是泥。有的抱着孩子,孩子还在哭。他们站在那里,望着萧道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看见萧道成出来,他们忽然跪下来。
萧道成皱起眉头。
“起来,都起来。”
可他们不起来。
一个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那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雨水顺着皱纹流下来。他的眼睛浑浊,可浑浊下面,有一种光。
“萧县令,您是好人。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没什么报答的,就给您磕个头。”
萧道成走过去,扶起他。
“老人家,我做的,是我该做的。你们不用谢我。”
老人摇摇头。
“萧县令,我们这些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当官的。有的贪,有的狠,有的不管事。可像您这样的,没见过。”
他指着身后那些人。
“他们都说了,从今往后,您说什么,他们听什么。您让干什么,他们干什么。”
萧道成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满是泥水的脸,看着那些眼睛里闪烁的光。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心,比什么都值钱。
他点点头。
“好。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
萧道成一个人站在院里,望着天上那轮刚刚露出来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在积水上,泛着银光。
纪僧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道成,想什么呢?”
萧道成说:“想我阿父。”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阿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一定很高兴。”
萧道成点点头。
他望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在走。
走你走过的路,走你没走完的路。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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