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二十八章 冷眼

  大明六年,萧道成在建康待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他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早晨去司徒府点卯,然后去街上转悠,傍晚回家,偶尔和褚渊他们聚聚。   朝堂上的事,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孝武帝越来越荒唐了。   他大兴土木,修建宫殿,一座比一座奢华。去年修了玄武门,今年又修了华林园,听说还要修一座什么“玉烛殿”,要用玉石铺地,黄金饰柱。工部的人天天叫苦,说钱不够,人不够,可孝武帝不听。他要什么,就得有什么。   他广纳妃嫔,日夜饮酒作乐。宫里养了几千个女人,天天莺歌燕舞,丝竹不绝。有时候他十天半月不上朝,大臣们递上去的奏章,堆得比人还高,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猜忌大臣,今天杀一个,明天抓一个。侍中王僧达死了,中书令颜竣也死了,都是“谋反”的罪名。可谁都知道,他们根本没谋反。只是孝武帝看他们不顺眼,或者有人告了他们一状。   朝里人人自危。   那些世家子弟呢?   他们在干什么?   他们在争权夺利。   今天你参我一本,明天我参你一本。今天你拉拢这个,明天我勾结那个。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好像朝堂上那个位置,就是他们家的。   萧道成看着这些,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是看,只是记。   有一天,褚渊来找他,脸色很难看。   “师兄,你知道吗?今天朝堂上又出事了。”   萧道成问:“什么事?”   褚渊说:“侍中王僧达被赐死了。”   萧道成愣了一下。   王僧达,琅琊王氏的子弟,孝武帝的亲信,侍中。他也死了?   褚渊说:“罪名是谋反。可谁都知道,他根本没谋反。是有人告他,说他对皇上不敬,皇上就把他杀了。”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问:   “告他的人是谁?”   褚渊说:“不知道。听说是他的政敌。”   萧道成点点头,没有说话。   褚渊看着他,忍不住问:   “师兄,你不觉得可怕吗?”   萧道成说:“可怕。”   褚渊说:“那你为什么一点都不吃惊?”   萧道成望着窗外那棵槐树。   “因为我阿父说过,政治,比刀枪更可怕。刀枪杀人,杀的是肉身。政治杀人,杀的是人心。”   他转过头,看着褚渊。   “我见惯了。”   褚渊沉默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很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褚渊忽然问:   “师兄,你说,咱们这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也被杀?”   萧道成想了想,说:“会。”   褚渊愣住了。   萧道成说:“只要在这个局里,谁都有可能被杀。皇上杀大臣,大臣杀政敌,政敌杀仇人。谁都可能死,谁都可能杀人。”   他看着褚渊。   “可咱们和那些人不一样。”   褚渊问:“哪里不一样?”   萧道成说:“咱们什么都没有。没权,没势,没靠山。可正因为什么都没有,反而安全。”   褚渊看着他,有些不明白。   萧道成说:“你想,那些被杀的人,都是什么人?都是有权的,有势的,有靠山的。王僧达是侍中,颜竣是中书令,他们站得太高了,太显眼了,太招人恨了。”   他指了指自己。   “咱们呢?咱们在哪儿?在最底下。没人看得见咱们,没人把咱们当回事。谁会费心思去杀一个司徒府的闲人?”   褚渊想了想,点点头。   “有道理。”   萧道成说:“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待在最底下,看着他们杀。等他们杀够了,杀完了,咱们再出来。”   褚渊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萧道成望着远处,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快了。”   有一天,纪僧真来了。   他带来一个消息。   “道成,你知道吗,宫里又出事了。”   萧道成问:“什么事?”   纪僧真压低声音说:“皇上要杀刘义恭的儿子。”   萧道成愣住了。   刘义恭是孝武帝的弟弟,已经死了好几年了。他的儿子,是孝武帝的亲侄子。   “为什么?”   纪僧真说:“有人说他们谋反。”   萧道成沉默了一会儿,问:“真的谋反吗?”   纪僧真冷笑一声。   “真的?哪次是真的?王僧达是真的吗?颜竣是真的吗?不过是想杀就杀罢了。”   萧道成没有说话。   纪僧真看着他,忽然问:   “道成,你说,这个皇上,还能当多久?”   萧道成摇摇头。   “不知道。”   纪僧真说:“我听说,朝里已经有人在私下议论了。说皇上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   萧道成说:“让他们议论去。咱们不管。”   纪僧真点点头。   “你说得对。咱们不管。”   那天下午,两个人坐在槐树下,喝了一下午的酒。   喝到太阳落山,纪僧真忽然说:   “道成,你说,咱们这些人,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纪僧真说:“不知道,你还这么有耐心?”   萧道成望着那棵槐树。   “因为我阿父说过,成大事的,不是跑得最快的,是等得最久的。”   纪僧真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你阿父说得对。”   有一天,刘善明从平原来了。   他来的时候,萧道成正坐在槐树下看书。看见他,萧道成站起身,迎上去。   “善明,你怎么来了?”   刘善明说:“在家待着没意思,来看看你。”   两个人坐下,刘善明打量着他。   “道成,你变了。”   萧道成问:“哪里变了?”   刘善明说:“比以前沉得住气了。”   萧道成笑了。   “是吗?我觉得自己还是老样子。”   刘善明摇摇头。   “不一样。以前你眼睛里还有火,现在那火藏起来了。藏得很深,可还在。”   萧道成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善明问:“听说你在淮阴做了不少事?”   萧道成点点头。   “流民,民团,城墙,粮食,都弄了一些。”   刘善明说:“可你现在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   萧道成说:“是啊,什么都做不了。”   刘善明问:“那你不急?”   萧道成说:“不急。”   刘善明看着他,忽然笑了。   “道成,你真的变了。”   那天晚上,几个人又聚在一起。   萧道成,纪僧真,刘善明,褚渊。   四个人坐在槐树下,喝了一夜的酒,聊了一夜的话。   聊过去,聊现在,聊将来。聊读书,聊打仗,聊这个世道。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褚渊忽然问:   “师兄,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出人头地?”   萧道成想了想,说:“不知道。”   褚渊问:“那咱们就这么等着?”   萧道成说:“不是等。是准备。”   他看着他们三个。   “咱们要读书,要练武,要懂人心,要知世道。等机会来的时候,咱们得有本事抓住。”   三个人都点点头。   那天晚上,萧道成一个人坐在槐树下,坐了很晚。   月亮很亮,亮得刺眼。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等着有一天,这个世道会变。   现在,世道在变。   变得比父亲在的时候还乱。   可他活着。   他还有母亲,有兄弟,有那些从淮阴跟来的人。   他望着那轮月亮,在心里默默地说:   阿父,儿子在等。   等那个机会来。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