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元年春,萧道成去了淮阴。
临走那天,天刚蒙蒙亮。篱门里的槐树还没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陈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包袱,眼眶红红的。
“阿母,别送了。”萧道成接过包袱,“外面冷。”
陈氏摇摇头,跟着他走到巷口。
纪僧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从鸡笼山赶来,说要送他一程。垣崇祖也从军营赶来了,穿着一身便服,站在晨风里直搓手。刘善明来得最晚,跑得满头大汗,一见面就喘着气说:“还好赶上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僧真,崇祖,善明,你们怎么都来了?”
纪僧真说:“你要走了,不来送送,像话吗?”
垣崇祖拍拍他的肩膀。
“道成,到了那边,缺人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跟你去。”
刘善明说:“好好干。咱们等着你的消息。”
萧道成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
陈氏站在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她还是站在那里,像小时候每次送他出门一样,一动不动。
“阿母,我走了。”
陈氏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道成,好好照顾自己。”
萧道成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北走。
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巷口,望着他。纪僧真他们站在她身边,也望着他。
他想起父亲当年送他离开江州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放下车帘,没有再回头。
从建康到淮阴,走了整整十天。
越往北走,越荒凉。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羊肠小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看见几户人家,也是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屋顶上长满了野草。
赶车的老汉是个淮阴本地人,一路上话不多,只是闷头赶车。萧道成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不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的时候,萧道成忍不住问:“老丈,淮阴那地方,到底怎么样?”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穷。”
萧道成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路过一处战场。路边还能看见没埋完的尸体,乌鸦在天上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老汉加快了车速,一句话也没说。
萧道成看着那些尸体,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越往北走,离魏人越近。
离死,也越近。
第十天傍晚,他终于到了淮阴。
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晖照在破旧的城墙上,把那座小小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暗红色。城墙不高,比建康的城墙矮了一大截。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头上长着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门开着,几个守城的士兵坐在墙根底下打瞌睡。他们的兵器靠在旁边,锈迹斑斑,一看就很久没用过了。
萧道成下了马车,走到城门口。
那几个士兵还在打瞌睡,根本没人理他。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破败的小城,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守过的济南。
济南也是这样的城。
可父亲带着一千人,守住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城里比城外还破。
一条主街,两排破旧的房屋,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街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几只野狗在墙角打架,看见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打。
萧道成一路走到县衙。
县衙在城的最里头,是一处比周围房屋稍微整齐一点的院子。可也只是稍微整齐一点——围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破布堵着;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的铜环只剩一个,另一个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足有半人高。几只鸡在草丛里啄食,看见他,咯咯叫着跑开了。几个差役蹲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萧道成走过去。
“新来的县令?”
一个差役懒洋洋地点点头。
“你?”
萧道成说:“我叫萧道成。”
那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
“行,自己进去吧。第三间屋子是你的。”
萧道成没说话,提着包袱往里走。
身后传来那几个差役的窃窃私语:
“又来一个。”
“待不了多久的。”
“上一个待了三个月就走了。”
“这个看着年轻,估计更短。”
萧道成没有回头。
他找到第三间屋子,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灰,墙角结着蜘蛛网,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床上的铺盖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把包袱放下,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他想起自己在赣榆住的县衙。那时候他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可那间屋子好歹还干净。
这间,比那间还破。
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穷县好。穷县才锻炼人。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扫地,再擦桌子,再把那些杂物扔出去。然后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最后把发霉的铺盖卷起来,扔到院里。
忙了一个时辰,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望着窗外那片半人高的野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淮阴。
他来了。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便服,在城里转悠。
城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他把每一条街、每一条巷都走了一遍,把每一处城墙、每一座仓库、每一口水井都看了一遍。
城里的百姓看见他,都躲着走。偶尔有胆子大的,多看他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萧道成也不在意,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记。
走到城南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他走过去一看,是两个汉子在打架。一个瘦的,一个壮的,打得满脸是血。
旁边的人只是看,没有一个人上去劝。
萧道成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那个瘦的被打倒在地,壮的一脚踩在他脸上。
“服不服?”
瘦的不说话。
壮的一用力,把他的脸往泥里踩。
“服不服?”
瘦的忽然一口咬住他的脚踝。
壮的大叫一声,摔倒在地。瘦的爬起来,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萧道成转身走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穷地方的人,有穷地方的人的活法。
这里的人,和赣榆的人不一样。赣榆的人跪着,这里的人咬着。
他喜欢这里的人。
转了一圈,他回到县衙。
那几个差役还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有人问:“萧县令,转够了?”
萧道成点点头,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几个人都愣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问:“你们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大点的说:“我干了二十年了。他们几个,七八年的,三五年的,都有。”
萧道成问:“前任县令,为什么走的?”
那个年纪大点的说:“待不下去。这地方穷,没人来,没油水。他待了三个月,走了。”
萧道成点点头。
他忽然问:“你们想走吗?”
几个人又愣了。
萧道成说:“要是想走,趁早走。不想走的,留下来跟我干。”
他站起身,看着他们。
“这地方穷,可穷有穷的好处。你们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比我了解这儿。我要用你们,把这儿弄好。”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什么。
萧道成说:“今天就这样。明天开始,我挨个找你们说话。”
他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那几个差役还在发愣。
过了很久,有人说:
“这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萧道成坐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把白天记的东西整理出来。
一张纸画着城里的地图,标着每一条街、每一口水井的位置。
一张纸写着城里的情况,有多少人,多少户,多少商铺。
一张纸记着那几个差役的名字。年纪最大的叫张福,干了二十年。那个年轻的叫李二狗,干了三年。
他一边写一边想。
想赣榆的那些日子,想父亲说过的话,想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建康的风暴还在刮,他躲到这儿来,不是来养老的。
他是来扎根的。
像那棵槐树一样,扎根。
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一批一批往南跑。
淮阴是他们的必经之地。有些流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城外停下来,搭个窝棚,挖点野菜,勉强度日。
萧道成去看了他们。
那些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还亮着。看见他穿着官服,有人想跪下,被他拦住了。
“别跪。”他说,“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那些人愣住了。
萧道成蹲下来,和他们说话。问他们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想不想留下来。
有人说想留下来,可没地,没粮,没活路。
萧道成说:“地有。粮有。活路也有。”
他指着淮阴城外那些荒地。
“那些地,荒着也是荒着。你们开出来,种上庄稼,就是你们的。”
那些人不敢相信。
萧道成说:“条件只有一个——年轻力壮的,要编入民团。平时种地,战时守城。”
有人问:“民团是啥?”
萧道成说:“就是兵。不打仗的时候种地,打仗的时候守城。”
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说:“我愿意。”
萧道成看着那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睛里有一种狠劲。
“你叫什么?”
“张大牛。”
萧道成点点头。
“好。张大牛,你愿意留下来吗?”
张大牛说:“愿意。”
萧道成说:“那你就是第一个。”
那天,他收了三十七个流民。
他把他们带到城外那片荒地,给他们画了地界,给他们发了粮食,给他们搭了窝棚。
张大牛带着那些人,开始干活。
萧道成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在荒地上忙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赣榆那些跪着的百姓。
想起了父亲在济南守过的那座城。
想起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可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走到该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回到县衙,坐在那盏油灯下,翻开那个记着名字的小本子。
他写下三个字:
张大牛。
然后他合上本子,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窗外,风在吹。
远处,那些窝棚里,亮着点点灯火。
那是他的希望。
也是他的本钱。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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