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

第二十三章 淮阴

  大明元年春,萧道成去了淮阴。   临走那天,天刚蒙蒙亮。篱门里的槐树还没抽出新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陈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包袱,眼眶红红的。   “阿母,别送了。”萧道成接过包袱,“外面冷。”   陈氏摇摇头,跟着他走到巷口。   纪僧真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从鸡笼山赶来,说要送他一程。垣崇祖也从军营赶来了,穿着一身便服,站在晨风里直搓手。刘善明来得最晚,跑得满头大汗,一见面就喘着气说:“还好赶上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三个,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僧真,崇祖,善明,你们怎么都来了?”   纪僧真说:“你要走了,不来送送,像话吗?”   垣崇祖拍拍他的肩膀。   “道成,到了那边,缺人的时候,叫我一声。我跟你去。”   刘善明说:“好好干。咱们等着你的消息。”   萧道成点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母亲。   陈氏站在晨风里,头发被吹得有些乱。她比三年前老了一些,鬓角的白发多了,脸上的皱纹深了。可她还是站在那里,像小时候每次送他出门一样,一动不动。   “阿母,我走了。”   陈氏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下来。   “道成,好好照顾自己。”   萧道成跪下,给她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往北走。   他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巷口,望着他。纪僧真他们站在她身边,也望着他。   他想起父亲当年送他离开江州时的样子。   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这样的背影。   他放下车帘,没有再回头。   从建康到淮阴,走了整整十天。   越往北走,越荒凉。官道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羊肠小道。两旁的村庄越来越稀疏,偶尔看见几户人家,也是破破烂烂的茅草屋,屋顶上长满了野草。   赶车的老汉是个淮阴本地人,一路上话不多,只是闷头赶车。萧道成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不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的时候,萧道成忍不住问:“老丈,淮阴那地方,到底怎么样?”   老汉沉默了一会儿,说:“穷。”   萧道成等着他往下说。   可他就说了这一个字。   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路过一处战场。路边还能看见没埋完的尸体,乌鸦在天上盘旋,发出难听的叫声。老汉加快了车速,一句话也没说。   萧道成看着那些尸体,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越往北走,离魏人越近。   离死,也越近。   第十天傍晚,他终于到了淮阴。   太阳快落下去了,余晖照在破旧的城墙上,把那座小小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暗红色。城墙不高,比建康的城墙矮了一大截。有些地方的砖石已经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墙头上长着野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城门开着,几个守城的士兵坐在墙根底下打瞌睡。他们的兵器靠在旁边,锈迹斑斑,一看就很久没用过了。   萧道成下了马车,走到城门口。   那几个士兵还在打瞌睡,根本没人理他。   他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破败的小城,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守过的济南。   济南也是这样的城。   可父亲带着一千人,守住了它。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城里比城外还破。   一条主街,两排破旧的房屋,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街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污水。几只野狗在墙角打架,看见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又继续打。   萧道成一路走到县衙。   县衙在城的最里头,是一处比周围房屋稍微整齐一点的院子。可也只是稍微整齐一点——围墙塌了一半,用树枝和破布堵着;大门上的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上的铜环只剩一个,另一个不知道哪儿去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野草,足有半人高。几只鸡在草丛里啄食,看见他,咯咯叫着跑开了。几个差役蹲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萧道成走过去。   “新来的县令?”   一个差役懒洋洋地点点头。   “你?”   萧道成说:“我叫萧道成。”   那差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半旧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   “行,自己进去吧。第三间屋子是你的。”   萧道成没说话,提着包袱往里走。   身后传来那几个差役的窃窃私语:   “又来一个。”   “待不了多久的。”   “上一个待了三个月就走了。”   “这个看着年轻,估计更短。”   萧道成没有回头。   他找到第三间屋子,推开门。   屋里一片狼藉。地上全是灰,墙角结着蜘蛛网,桌上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床上的铺盖已经发霉了,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他把包袱放下,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他想起自己在赣榆住的县衙。那时候他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可那间屋子好歹还干净。   这间,比那间还破。   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穷县好。穷县才锻炼人。   他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扫地,再擦桌子,再把那些杂物扔出去。然后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最后把发霉的铺盖卷起来,扔到院里。   忙了一个时辰,屋子总算能住人了。   他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望着窗外那片半人高的野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淮阴。   他来了。   第二天一早,萧道成起床,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出门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便服,在城里转悠。   城不大,走一圈用不了半个时辰。他把每一条街、每一条巷都走了一遍,把每一处城墙、每一座仓库、每一口水井都看了一遍。   城里的百姓看见他,都躲着走。偶尔有胆子大的,多看他两眼,又赶紧低下头去。   萧道成也不在意,只是默默地看,默默地记。   走到城南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吵吵嚷嚷的。他走过去一看,是两个汉子在打架。一个瘦的,一个壮的,打得满脸是血。   旁边的人只是看,没有一个人上去劝。   萧道成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那个瘦的被打倒在地,壮的一脚踩在他脸上。   “服不服?”   瘦的不说话。   壮的一用力,把他的脸往泥里踩。   “服不服?”   瘦的忽然一口咬住他的脚踝。   壮的大叫一声,摔倒在地。瘦的爬起来,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他脸上砸。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   萧道成转身走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穷地方的人,有穷地方的人的活法。   这里的人,和赣榆的人不一样。赣榆的人跪着,这里的人咬着。   他喜欢这里的人。   转了一圈,他回到县衙。   那几个差役还在廊下晒太阳。看见他,有人问:“萧县令,转够了?”   萧道成点点头,走过去,在他们旁边坐下。   几个人都愣了。   萧道成看着他们,问:“你们在这儿干了多久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一个年纪大点的说:“我干了二十年了。他们几个,七八年的,三五年的,都有。”   萧道成问:“前任县令,为什么走的?”   那个年纪大点的说:“待不下去。这地方穷,没人来,没油水。他待了三个月,走了。”   萧道成点点头。   他忽然问:“你们想走吗?”   几个人又愣了。   萧道成说:“要是想走,趁早走。不想走的,留下来跟我干。”   他站起身,看着他们。   “这地方穷,可穷有穷的好处。你们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比我了解这儿。我要用你们,把这儿弄好。”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说什么。   萧道成说:“今天就这样。明天开始,我挨个找你们说话。”   他转身走进屋里。   身后,那几个差役还在发愣。   过了很久,有人说:   “这人……不一样。”   那天晚上,萧道成坐在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把白天记的东西整理出来。   一张纸画着城里的地图,标着每一条街、每一口水井的位置。   一张纸写着城里的情况,有多少人,多少户,多少商铺。   一张纸记着那几个差役的名字。年纪最大的叫张福,干了二十年。那个年轻的叫李二狗,干了三年。   他一边写一边想。   想赣榆的那些日子,想父亲说过的话,想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建康的风暴还在刮,他躲到这儿来,不是来养老的。   他是来扎根的。   像那棵槐树一样,扎根。   从北方逃难来的流民,一批一批往南跑。   淮阴是他们的必经之地。有些流民实在走不动了,就在城外停下来,搭个窝棚,挖点野菜,勉强度日。   萧道成去看了他们。   那些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还亮着。看见他穿着官服,有人想跪下,被他拦住了。   “别跪。”他说,“我不喜欢看人跪着。”   那些人愣住了。   萧道成蹲下来,和他们说话。问他们从哪儿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想不想留下来。   有人说想留下来,可没地,没粮,没活路。   萧道成说:“地有。粮有。活路也有。”   他指着淮阴城外那些荒地。   “那些地,荒着也是荒着。你们开出来,种上庄稼,就是你们的。”   那些人不敢相信。   萧道成说:“条件只有一个——年轻力壮的,要编入民团。平时种地,战时守城。”   有人问:“民团是啥?”   萧道成说:“就是兵。不打仗的时候种地,打仗的时候守城。”   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有人说:“我愿意。”   萧道成看着那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睛里有一种狠劲。   “你叫什么?”   “张大牛。”   萧道成点点头。   “好。张大牛,你愿意留下来吗?”   张大牛说:“愿意。”   萧道成说:“那你就是第一个。”   那天,他收了三十七个流民。   他把他们带到城外那片荒地,给他们画了地界,给他们发了粮食,给他们搭了窝棚。   张大牛带着那些人,开始干活。   萧道成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在荒地上忙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赣榆那些跪着的百姓。   想起了父亲在济南守过的那座城。   想起了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可他相信,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走到该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他回到县衙,坐在那盏油灯下,翻开那个记着名字的小本子。   他写下三个字:   张大牛。   然后他合上本子,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   窗外,风在吹。   远处,那些窝棚里,亮着点点灯火。   那是他的希望。   也是他的本钱。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