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大军抵达建康城外。
从江州出发时,萧道成以为这场仗很快就会结束。可一路走来,他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大军沿江东下,每过一处,都要打仗。刘劭派兵阻击,大大小小的仗打了十几场。虽然都赢了,可每赢一场,都要死人。那些昨天还和自己说话的人,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萧道成已经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记得每次打完仗,父亲都会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拍拍他的肩膀,什么也不说。
四月十五,大军终于抵达建康城外。
刘劭派兵迎战,两军在秦淮河南岸的新亭一带相遇。
萧道成第一次见识了真正的两军对垒。
战鼓声震天动地,号角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士兵排成方阵,刀枪如林,旗帜如云。阳光照在那些刀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水。
萧承之站在队伍前列,脸色凝重。
萧道成站在他身边,手心里全是汗。他握紧刀柄,又松开,又握紧,反反复复。
“怕吗?”萧承之忽然问。
萧道成想了想,点点头。
萧承之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顿了顿,又说:
“可再怕,也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完了。”
萧道成点点头,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战鼓声忽然急促起来。
敌军开始冲锋了。
萧道成看见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他穿着明光铠,骑着一匹白马,挥舞着长刀,直冲过来。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喊杀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放箭!”
萧承之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
箭矢如雨,遮天蔽日。冲在最前面的敌兵倒下一片,可后面的继续往前冲。有人被射中腿,跪在地上还在往前爬;有人被射中胸口,倒下之前还往前挥了一刀。
萧道成拔出刀,跟着父亲冲了上去。
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忘了害怕,忘了犹豫,忘了自己是谁。眼里只有敌人,耳边只有喊杀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
杀出一条血路。
杀出一个活路。
第一个敌兵冲到面前,萧道成侧身躲过他的刀,反手一刀砍在他脖子上。血喷出来,喷了他一脸。热乎乎的,带着腥味。
他没有时间擦,第二个已经冲上来了。
他砍,刺,挡,躲。那些在鸡笼山练过的招式,在赣榆路上琢磨过的技巧,在这一刻全用上了。刀光剑影中,他什么都来不及想,只凭本能挥刀。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喊杀声忽然小了。
萧道成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低头一看,自己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围全是尸体。有敌军的,也有自己人的。
一个熟悉的身影躺在他脚边——是张七。
那个来报信的张七,那个在江州路上和他们一起赶路的张七,那个昨天晚上还和他一起吃饭的张七。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胸口被刺了一个大洞,血已经流干了。
萧道成站在那里,看着张七,一动不动。
“道成!”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道成转过身,看见萧承之快步走过来。父亲的脸上也全是血,左臂上有一道新伤,血还在往外渗。
“伤着没有?”
萧道成摇摇头。
萧承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看见他身后的张七。他的目光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萧道成的肩膀。
“跟紧我。”
萧道成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前走。
敌军退了。
可他们还会再来。
新亭之战,打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萧道成杀了七个人。夜里他躺在帐篷里,一闭眼就看见那些人的脸。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的面目狰狞,有的很平静。他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赶不走。
第二天,他杀了九个人。夜里他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望着帐篷顶上的黑暗,一直到天亮。
第三天,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他已经数不清了,也不想数了。
第三天黄昏,敌军终于溃退了。
萧道成站在战场上,望着那些逃窜的背影,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可他忍住了。
阿父说过,寒门子弟,不能哭。
他转过身,去找父亲。
萧承之正站在一棵树下,和一个穿着将军服的人说话。那人三十来岁,生得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那刀疤从额头斜着划过眉骨,差点就瞎了一只眼,可他不躲不藏,就那样明晃晃地露着。
看见萧道成过来,那人朝他点了点头。
“你儿子?”
萧承之点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萧道成一番,说:“我在战场上看见他了。一个人冲在最前面,杀了七八个,还救了两个受伤的兄弟。”
萧承之说:“他还年轻,不懂事。”
“不懂事?”那人笑了,“这才叫懂事。战场上,不怕死的,才能活下来。”
他看着萧道成,忽然问:“小子,你叫什么?”
“萧道成。”
“萧道成。”那人念了一遍,点点头,“记住了。将来有机会,来我麾下。”
说完,他转身走了。
萧道成看着他的背影,问父亲:“阿父,他是谁?”
萧承之说:“沈庆之。”
萧道成倒吸一口凉气。
沈庆之。南朝第一名将。从军四十年,打过无数仗,从没败过。他杀过的敌人,比萧道成见过的还多。
这样的人,居然说将来有机会,让他去麾下。
萧道成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走吧。”萧承之说,“回去歇歇。”
萧道成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回走。
路过张七的尸体时,他停下了脚步。
张七还躺在那里,眼睛还睁着。萧道成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睛。
“张七哥,”他轻声说,“走好。”
萧承之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做这些,一句话也没说。
萧道成站起身,跟着父亲继续往前走。
那天夜里,萧道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新亭战场。四周全是尸体,血流成河。他站在那里,不知道往哪儿走。
忽然,张七出现在他面前。
“萧小郎,”张七说,“你怎么还在这儿?”
萧道成说:“我找不到路。”
张七笑了,那笑容很温和。
“往前走。”他说,“别回头。”
萧道成问:“你呢?你往哪儿走?”
张七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萧道成想去追他,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然后他醒了。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隔壁传来父亲均匀的呼吸声。
他慢慢平静下来,望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没有睡。
他想起张七说的那句话:往前走,别回头。
是啊,往前走,别回头。
回头也没有用。死去的人,不会活过来。活着的,还得继续走下去。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来了。
第五天,大军终于攻进了建康城。
萧道成跟着父亲,走在熟悉的街道上。那些他从小走过的路,那些他熟悉的店铺,那些他认识的街坊,全都变了样。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血。
他看见一家烧饼铺的门板被砸烂了,里面的桌椅翻倒在地。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带他来过这里,买过两个烧饼,热乎乎的,咬一口满嘴香。
现在什么都没了。
走到篱门里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他家的院子就在前面。
那圈竹篱笆还在,那棵槐树还在,那三间瓦房还在。
可门口站着几个士兵,不知道是哪边的。
萧道成的心猛地揪紧了。他冲过去,推开那些士兵,跑进院里。
“阿母!”
屋里空无一人。
他跑进每一间屋子,翻遍了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母亲。
“阿母!阿母!”
他跑出来,抓住一个士兵的衣领。
“这家的女主人呢?”
那士兵被他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知道……”
萧道成的心沉到了谷底。
萧承之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父子俩站在院里,望着那棵槐树,谁也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道成?”
萧道成猛地转过身。
陈氏站在篱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呆呆地望着他们。
“阿母!”萧道成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陈氏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用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傻孩子,”她的声音哽咽着,“阿母没事。阿母去城外躲了几天,刚回来。”
萧道成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忍住。
可他不在乎了。
那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吃饭。
陈氏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鸡、鱼、肉,全是平时舍不得吃的。她不停地往萧道成碗里夹菜,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
萧承之慢慢地喝着酒,一句话也不说,可嘴角带着笑意。
萧道成吃着饭,看着父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打了五天仗,杀了那么多人,看了那么多死人。他以为自己会变成一个麻木的人。
可这一刻,坐在父母身边,吃着母亲做的饭,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一个人。
一个活着的人。
窗外,秦淮河的桨声又响起来了。
那声音他从小听到大,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可这一刻,他听着那桨声,忽然觉得,能活着,真好。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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