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三十年,春。
萧道成十六岁了。
这一年春天来得特别晚,都快二月了,建康城还冷得像个冰窖。秦淮河上的船少了大半,乌衣巷里的高门大户也紧闭着门,街上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都缩着脖子走得飞快。
萧道成站在篱门里的院中,望着那棵已经比他高出一大截的槐树发呆。从赣榆回来后,他闲了大半年,每天就是读书、练武、陪父亲说话。日子过得太安逸,反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的迹象。萧道成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想起小时候父亲抱着他站在秦淮河边,指着乌衣巷说那是别人的世界。如今他已经十六岁了,见过战场,当过县令,杀过人,也被人告过状。可站在这里,他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道成。”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道成回过头,看见萧承之坐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卷书——那是他从赣榆带回来的《春秋》。父亲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偶尔皱起眉头,问他这讲的是什么意思。
“阿父,今天读到哪儿了?”
“郑伯克段于鄢。”萧承之说,“你讲过的那个。”
萧道成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阿父觉得这段写得如何?”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说:“写得好。可阿父想不明白,郑伯为什么不早点管管他弟弟?非要等他作乱,才出兵杀他?”
萧道成说:“因为他是故意的。他等着弟弟犯错,等着他越走越远,然后名正言顺地除掉他。这样,既能除去后患,又不用担‘杀弟’的骂名。”
萧承之听完,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人心,真可怕。”
萧道成没有说话。
是啊,人心真可怕。
可怕到兄弟可以杀兄弟,父子可以杀父子。
可他没想到,这句话,很快就应验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那马蹄声很急,急得像催命。萧道成站起身,往篱门外望去。只见一个士兵翻身下马,脸色煞白,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那士兵他认识,是父亲在军中的旧部,姓张,大家都叫他张七。
张七跑到萧承之面前,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的身子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眼珠都在发抖。
萧承之站起身,眉头一皱。
“张七,什么事?”
张七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萧参军……出大事了……太子……太子造反了!”
萧道成愣住了。
萧承之的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张七的声音在发抖,可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太子刘劭……带着兵冲进宫里……皇上……皇上被杀了!”
萧道成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想起刚才和父亲讨论的“郑伯克段于鄢”。那时候他还觉得,那只是一千多年前的事,离他很远很远。
可原来,这样的事,就在他身边。
就在他眼前。
就在他活着的这个世道。
萧承之站在那里,也是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张七,这话可不能乱说。”
张七跪下去,眼泪流了下来。
“萧参军,小的不敢乱说!是……是宫里的太监逃出来说的。太子夜里带兵进宫,把皇上……把皇上砍了!皇上身边的侍卫全死了,太监宫女也死了好多!”
萧承之的拳头攥紧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
天上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萧道成站在父亲身边,看见他的手在发抖。
父亲的手,他从小看到大。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在济南城楼上射过箭,在战场上挡在他身前。那双手稳得很,从来没有抖过。
可这一刻,那双手在发抖。
“阿父……”萧道成轻轻叫了一声。
萧承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天,一动不动。
张七还跪在地上,哭着说:“萧参军,现在城里全乱了。太子封了自己做皇帝,把兄弟们关起来,把大臣们杀的杀、抓的抓。有人说武陵王已经在江州起兵了,可谁知道呢……”
萧承之终于低下头,看着他。
“你起来。”
张七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萧承之转身,大步走进屋里。
萧道成跟在后面,看见父亲从墙上取下那把跟了他二十多年的刀。
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刀柄上的麻绳已经磨得发白,可刀身还是雪亮的。父亲每天晚上都会擦拭这把刀,几十年如一日。他说,刀是当兵的命,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
萧承之看着那把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道成,换衣裳。咱们走。”
萧道成愣了一下:“去哪儿?”
萧承之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去江州。找武陵王。”
萧道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阿父,你是说……”
萧承之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太子杀了皇上。”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弑父。这是大逆不道。咱们萧家,世代忠良,不能坐视不管。”
萧道成点点头,转身去收拾东西。
他收拾得很快。几件换洗衣裳,几块干粮,几本书。那本《春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袱里。
陈氏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眼泪流了下来。
“你们……你们要去打仗?”
萧承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我们很快就回来。”
陈氏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萧道成走过去,抱了抱母亲。
“阿母,等我回来。”
陈氏搂着他,哭着点点头。
萧承之背起包袱,提着刀,大步往外走。
萧道成跟在后面,走出篱门,走出里坊,走上那条通往城外的石板路。
走到巷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篱门边,望着他们。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秦淮河边,他回头看母亲,也是这样的背影。
那时候他不懂事,只觉得好玩。
现在他懂了。
可他还是要走。
因为有些事,比命还重要。
从建康到江州,要走六七天。
父子俩骑马,一路向西。越往西走,天越阴,风越冷。路边的柳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在风里瑟瑟发抖。
路上遇见不少人。有往南跑的,说是怕建康打仗牵连到自己;有往北赶的,说是去投奔武陵王;有茫然失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跟着人群走。
萧道成骑在马上,看着这些逃难的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起济南城外那些逃难的百姓。那时候他们是往南跑,躲魏人。现在他们是往四面八方跑,躲自己人。
自己人杀自己人。
儿子杀父亲。
这是什么世道?
这天傍晚,父子俩在一处驿站歇脚。
驿站很小,只有几间破旧的瓦房,一个老驿丞守着。他看见萧承之穿着军服,殷勤地迎上来,问要不要热水,要不要热饭。
萧承之要了两间房,要了热水,要了饭。
吃饭的时候,老驿丞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将军,您是去江州的吧?”
萧承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老驿丞叹了口气,说:“这几天,从这儿过的好几拨了,都是去江州的。说是武陵王要起兵讨逆,可谁知道呢?太子那边,也有人马过来。这仗,怕是打定了。”
萧道成忍不住问:“老人家,您觉得谁能赢?”
老驿丞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见的多了。什么赢不赢的,死的都是老百姓。”
他站起身,蹒跚着走了。
萧道成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
萧承之放下筷子,说:“他说得对。死的都是老百姓。”
萧道成抬起头,看着父亲。
萧承之说:“可这场仗,不打不行。太子弑父,这是逆天理、悖人伦的事。如果这种人坐了天下,以后这世道,会变成什么样?”
萧道成没有回答。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老驿丞说得对。
死的是老百姓。
这场仗,没有赢家。
第五天傍晚,他们终于到了江州。
江州城里已经聚集了各路兵马。萧道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兵,黑压压的,一眼望不到头。荆州刺史刘义宣的兵,雍州刺史臧质的兵,会稽太守刘诞的兵……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一队队士兵在营地里穿梭。
萧承之带着他,穿过重重营地,来到中军大帐。
大帐外站着几个亲兵,看见萧承之,伸手拦住。
“什么人?”
萧承之拱手道:“建威府参军萧承之,携子道成,前来效命。”
亲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进去吧。”
萧道成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大帐。
帐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坐在主位上。他穿着戎装,脸色有些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目光扫过来的时候,萧道成忽然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那就是武陵王刘骏。
萧承之进帐,单膝跪下。
“末将萧承之,率子道成,前来效命。”
刘骏站起身,亲自走过来扶起他。
“萧将军,久仰大名。”他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济南一战,以千人退十万,本王早有耳闻。”
萧承之垂首:“末将不敢当。”
刘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萧道成身上。
“这是你儿子?”
“正是犬子。”
刘骏打量了萧道成一眼,点了点头。
“多大了?”
“十六。”萧道成答道。
刘骏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复杂。
“十六。本王也是十六岁领兵打仗的。”
他看着萧道成,说:
“虎父无犬子。好好跟着你父亲,多学点本事。”
萧道成拱手道:“是。”
刘骏回到座位上,看着萧承之。
“萧将军,如今形势,你也看见了。刘劭弑父篡位,天人共愤。本王已联络各地刺史,共举义旗。你的大名,本王早有耳闻。有你来助,本王更有信心了。”
萧承之说:“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刘骏点点头,又问了问济南的事,问了问他这些年的经历。萧承之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萧道成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已经是号令千军的主帅了。而他,还只是个小兵。
这就是命吗?
他摇摇头。
不是命。是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从大帐出来,天已经黑了。
萧承之带着萧道成,在营地边找到一处空地,搭起帐篷。
帐篷很小,只够两个人挤着睡。萧道成躺在地上,望着帐篷顶上的黑暗,久久无法入睡。
“阿父,”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这场仗,要打多久?”
萧承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萧道成又问:“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去吗?”
萧承之沉默得更久了。
然后他说:“不知道。”
萧道成没有再问。
他只是望着那片黑暗,听着外面传来的风声和偶尔的马蹄声。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有些事,不是因为有没有好处才去做的。
太子弑父,大逆不道。所以他们来了。
这就够了。
至于能不能活着回去,那是老天爷的事。
帐篷外,风吹得更紧了。
萧道成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十三章完)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