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冥判:花开不见叶

第三章 巡狩途·生魂引

  离开冥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压,并未让曼殊感到丝毫轻松。名为“巡狩”,实为监管。沉默的墨尘如同她一道冰冷的影子,引领着她(或者说押送着她),开始熟悉这片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冥土。   他们的巡视路线固定而冗长,沿着忘川与三途川那荒芜冰冷的河岸。墨尘极少言语,只在必要时吐出几个冰冷的指令:“此段河域,需留意怨气淤积。”“前方乃孽镜台,魂体过此,生平罪业无所遁形,易生变故,谨慎。”   曼殊跟在他身后,赤足踩过粗粝的冥石和偶尔松软的、浸透了阴气的泥泞。她那身显眼的红裙与墨尘玄色的身影形成鲜明对比,引来沿途鬼差与魂灵隐晦的侧目。   她见到了更多冥界的“运转”。   奈何桥头,排着长队的魂灵麻木地从一位苍老佝偻的老妪手中接过一碗浑浊的汤水。那汤水散发着奇异的气息,饮下后的魂灵,眼中最后一点灵光与情绪便彻底湮灭,变得空洞无比,浑噩地走向轮回井的方向。那是孟婆和她的汤。   曼殊看着那些即将忘却一切的魂灵,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忘却,是解脱,还是一种更深的悲哀?   望乡台边,偶尔有执念深重的魂灵被允许最后遥望一眼人间。   台上哭嚎震天,有悔恨,有不舍,有撕心裂肺的呼唤。那浓烈到极致的情感波动,如同无形的潮水,冲击着曼殊的感知。   她本能地感到不适,却又忍不住去“捕捉”那些碎片——对亲人的眷恋,对故土的思念,对未了之事的遗憾……这些都是她这株生于死亡之地的花,从未接触过的、属于“生”的温度与重量。她空茫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困惑与……好奇。   孽镜台高耸如山岳,光滑如黑曜石的镜面映照出每一个经过魂体的生平。   善恶功过,纤毫毕现。狡诈之徒在镜中原形毕露,发出惊恐的尖叫;良善之人亦难免有过失,面露惶恐懊悔。镜光闪烁间,审判无声进行,强烈的业力波动让周遭空间都微微扭曲。曼殊感到体内那股力量似乎也被这业力引动,微微躁动。   墨尘对她的任何反应都视若无睹,只是履行着他的职责,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这日,他们巡视至一片偏僻的河域,靠近冥界与人界交接的模糊地带。这里的空间似乎有些不稳定,光线扭曲,偶尔有细小的、灰白色的空间裂缝一闪而逝。   一直沉默的墨尘忽然停下脚步,冰冷的目光扫过河岸某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不对。”他低沉开口。   曼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里本该有十几道等待引渡的新魂,此刻却只剩下稀稀拉拉四五道虚影,正茫然无措地原地打转。负责此段的引魂鬼差正焦躁地挥舞着灯笼,似乎在搜寻什么。   “魂数短缺。”墨尘声音更冷,“气息在此彻底断绝,非寻常逸散,是被强行掠走。”   他蹲下身,指尖掠过地面,一缕极淡的、带着生魂特有鲜活气息却又夹杂着一丝邪异吸力的残留痕迹,被他捕捉到。“手法诡异,非冥界之术。踪迹……指向两界缝隙。”   就在这时,曼殊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的“悲鸣”感,直接穿透了她的灵识。那不是声音,而是那些被强行掳走的生魂在消失前最后一刻爆发出的极致恐惧与绝望,如同冰冷的细针,刺中了她。   她甚至能模糊地“看到”几只无形惨白的手,从一道细微的空间裂缝中探出,粗暴地将那些生魂拖拽进去的景象残留!   “那边!”曼殊几乎是脱口而出,指向不远处一道正在缓缓弥合的不稳定裂缝,“我……能感觉到!他们被抓去了那里!”   墨尘猛地抬头看她,面具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被冷静取代。他没有质疑,只沉声道:“跟紧。”   说罢,他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条漆黑沉重的锁链,链节上铭刻着幽暗的符文。他当先一步,身影化作一道黑烟,直接冲入了那道即将消失的裂缝。曼殊不及多想,体内力量本能运转,红裙飘动,紧随其后。   穿过裂缝的瞬间,是强烈的空间扭曲感。下一刻,他们已置身于一个光怪陆离、色彩浑浊的诡异空间。这里既非纯粹的冥界,也非人界,像是两者之间的垃圾场与夹缝,漂浮着破碎的法则和混乱的能量流。   而就在前方,一个笼罩在灰袍中、面目模糊的身影,正用一个惨白色的葫芦状法器,强行收取最后几道哭嚎挣扎的生魂!那身影周身缭绕着与冥界格格不入的、带着血腥味的邪异法力波动。   “邪修!”墨尘冷喝一声,手中锁链如毒蛇般激射而出,直取那邪修后心,链身上的符文瞬间亮起,散发出禁锢魂体的幽光。   那邪修显然没料到追兵来得如此之快,惊骇之下,猛地回身,挥袖打出一道由无数痛苦面孔凝聚而成的黑气,堪堪挡住锁链。黑气与锁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响,那些痛苦面孔发出凄厉惨叫,竟在吞噬锁链上的冥气!   “冥界的走狗!多管闲事!”邪修声音沙哑难听。   墨尘攻势不停,锁链一抖,分化出数道虚影,从不同角度缠向邪修。同时他左手掐诀,一朵朵幽蓝色的冥火凭空浮现,无声无息地飘向邪修,所过之处,连混乱的能量流都被冻结。   邪修身法诡异,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不断打出各种污秽邪法,或是吞噬魂力的黑幡,或是诅咒的血符,与墨尘缠斗在一起。一时间,冥火与邪光碰撞,锁链与黑气交织。   曼殊被这突如其来的战斗惊呆了。那邪修的力量让她本能地感到厌恶与排斥,而那些被禁锢在法器中生魂的绝望悲鸣,则不断刺激着她的感知。   一次激烈的碰撞后,一道漏过的邪法血箭直冲曼殊面门!那血箭散发着污秽魂体的恶臭。   危险临头,曼殊脑中一片空白,那初生的、自我保护与反抗的本能再次压倒了一切!   她没有躲闪,而是下意识地抬起手——并非抵挡,而是向着那邪修,猛地张开五指!   嗡!   一股无形的力量以她为中心荡开。她赤红的眼眸深处闪过妖异的光华,周身隐约有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血色光华流转。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带着彼岸花特有甜腻与腐坏交织气息的异香,骤然弥漫开来!   那邪修动作猛地一滞!并非物理攻击,而是那香气直透灵台,引动了他内心深处最阴暗、最恐惧的情绪碎片——修炼邪法反噬的痛苦、杀戮时的残忍快意与随之而来的空虚、对追捕的恐惧……种种负面情绪被瞬间放大百倍,冲击着他的神智!   同时,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法力乃至生命力,都仿佛被无形的根须缠绕,竟有一丝微弱的流逝感,流向那个红裙少女!   “什么鬼东西?!”邪修骇然失色,攻势瞬间紊乱。   墨尘抓住这瞬息的机会,锁链如闪电般突破防御,狠狠抽击在邪修持着法器的手臂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闻。   邪修惨叫一声,惨白的葫芦脱手飞出。墨尘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冥火化作大手,将葫芦稳稳接住。   邪修见状,自知不敌,眼中闪过极度不甘与怨毒。他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血雾爆开,化作一道血遁术,身影急速变得虚幻,就要逃窜。   遁走前,他死死瞪了曼殊一眼,嘶吼道:“坏我好事!你们冥界清高什么?!若非上头急需大量纯净魂源炼制‘万魂丹’,老子何须冒此风险!仙界那边……”   话音未落,血光彻底裹住他,猛地炸开,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那半句充满恶意与暗示的残语,在混乱的夹缝空间中回荡。   “……也需要这些‘药引’!”   战斗戛然而止。   混乱的能量渐渐平复。墨尘收回锁链和冥火,将那收取生魂的法器封印收起。他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明显的审视,落在微微喘息、脸色似乎更苍白了几分的曼殊身上。   她看着自己刚才抬起的手,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一丝……后怕。她刚刚,似乎动用了某种深植于本能、却危险而陌生的力量。   而那邪修临逃前的话,如同冰冷的楔子,钉入了死寂的空气之中。   仙界……需要魂源?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