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冥判:花开不见叶

第二章 冥主之谕

  忘川畔的死寂并未持续太久。   高阶鬼差们效率惊人,很快将残余的骚乱彻底平息。那些溃散的魂力被重新归拢,受惊的魂魄被强行安抚、驱赶回既定的轨迹。只是岸边那片被摧毁的彼岸花海,留下一块刺眼的焦黑伤疤,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惊心动魄。   曼殊,这新生的花妖,赤足立在冰冷的冥土上,茫然无措。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人形”的、白皙却陌生的手脚,又抬头望向周围那些重新变得井然有序、却又对她投来或好奇、或忌惮、或冰冷目光的鬼差与魂灵。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包裹了她,比忘川水底的千年寒冰更刺骨。   她还不懂什么是“尴尬”,什么是“恐惧”,只是本能地觉得,留在这里,暴露在这诸多视线下,令她那初生的灵智感到极其不适。她微微蜷缩起脚趾,试图汲取地面那点熟悉的阴寒之气,却发现这具身体的感觉如此不同。   未等她有更多困惑,两名身着玄铁重甲、气息远比寻常鬼差森寒强大的冥将,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他们的面容笼罩在狰狞鬼面盔甲之下,唯有眼中跳跃的幽蓝魂火,冰冷地锁定了她。   “尊上召见。”其中一个冥将开口,声音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没有绳索枷锁,但那股无形的压力迫使曼殊只能跟随。她踉跄地走在坚硬的冥土地上,细嫩的双足被硌得生疼,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触感”。沿途,所有鬼差纷纷垂首避让,魂灵更是瑟缩着退开,仿佛她是什么极可怕的瘟疫。   他们穿过浩瀚的彼岸花海,越过横跨忘川、雾气缭绕的奈何桥,桥下无声挣扎的魂影让她心悸。最终,一座巍峨得超乎想象的黑色巨殿,如同匍匐的太古巨兽,出现在视野尽头。   冥殿。   它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巨石垒成,石壁上雕刻着无数繁复古老的符文以及轮回百态的图景,散发着令人神魂战栗的苍茫气息。殿门高耸,仿佛连接着另一个虚无的世界。门前矗立着巨大的狰狞石雕鬼兽,眼眶中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冥之火,冰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存在。   越是靠近,那股无处不在的威压就越是沉重。空气粘稠得如同水银,每吸入一口,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法则之力,压迫着曼殊那刚刚凝聚、还极其脆弱的灵体。她感到呼吸艰难,体内那股不受控制的力量也似乎被这威压激荡,隐隐躁动不安。   踏入殿门的瞬间,光线骤然暗淡下去。   殿内广阔得仿佛没有边际,支撑殿顶的巨柱高耸入阴影之中。两侧墙壁上,幽绿色的鬼火在青铜灯盏中无声燃烧,跳跃的火光将巨大的幢幢鬼影投射在地面和柱子上,扭曲晃动,如同潜藏着的无数魔怪。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古老、庄严、冰冷到极致的氛围,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   大殿最深处的最高王座上,一个身影笼罩在浓郁的冥气与阴影之中,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而威严的轮廓。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深邃如同星穹毁灭后又重归死寂的眼睛,穿透黑暗,落在了曼殊身上。   那目光落下的刹那,曼殊浑身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攫住,从内到外都被看了个通透。她体内那股源自彼岸花本源、夹杂着刚刚吞噬来的杂乱魂力的力量,在这目光下无所遁形,甚至发出细微的、近乎哀鸣的震颤。一种源自生命层次最深处的敬畏与恐惧,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跪伏下去,连那点懵懂的好奇心都被压得粉碎。   “曼殊。”   一个平淡、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冥界法则的重量,敲击在她的灵识之上。   “汝可知罪?”   曼殊茫然抬头,空濛的眼中满是困惑。罪?她不知何为罪。她只是……不想被毁掉。   那声音并未期待她的回答,继续平淡地说道:“彼岸花,花开叶落,叶生花谢,花叶永不相见,此乃冥界铁律,轮回秩序之基。汝,一株彼岸花,竟生灵智,窃取魂力,化形成功,已是逆天悖理,扰乱阴阳平衡之举。”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巨石,砸在曼殊心上,让她更加无措。   然而,那声音话锋微微一转。   “然,天地造化,玄妙难测。汝之诞生,虽是异数,或许亦非偶然。”冥主(或是其他人,曼殊此刻无从分辨)的轮廓在阴影中似乎动了一下,“汝之本源,与忘川、三途川乃至轮回盘,皆有微妙联系。汝之存在本身,或许便维系着冥界某种不为人知的平衡,甚或……与某个古老的封印息息相关。”   曼殊听得似懂非懂,只模糊意识到,自己似乎很“重要”,但这种重要并非好事,而是一种沉重且危险的标签。   “力量失控,便是灾祸之源。如方才,若非本能驱使,汝已被怨灵反噬,或爆体而亡,酿成大祸。”冥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冥界不容第二次动荡。从即日起,赐汝‘冥界巡狩’之职,巡弋忘川、三途川沿岸,监察异常,清剿弱小的怨秽邪祟,也算是物尽其用。”   巡狩?职务?曼殊依旧茫然。   “然,为免汝之力再度失控,需有人引导监管。”冥主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向大殿一侧的阴影,“墨尘。”   一个身影应声从阴影中步出。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鬼差,同样身着玄色服饰,但与寻常鬼差不同,他的衣饰更为简洁利落,细节处透着不凡。他脸上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玄色面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薄唇。周身气息内敛,却如深潭般沉静莫测。他向着王座方向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动作干脆,没有丝毫多余。   “此人乃吾麾下资深巡狩,自今日起,由他引领汝熟悉职司,并教导汝控制体内之力。”冥主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墨尘,曼殊便交予你。看好她,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谨遵谕令。”名为墨尘的鬼差声音低沉平稳,毫无波澜。他站起身,转向曼殊。面具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她,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既无好奇,也无厌恶,像是在审视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物品。   曼殊对上他的目光,又看向王座上那深不可测的身影。一种强烈的、本能的感觉涌上心头——巡狩是假,引导是假,这所谓的职司,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的囚笼。这个沉默的鬼差,就是看守她的狱卒。   她张了张嘴,那初生的、对自由渴望的本能,让她几乎要脱口问出“为什么”、“凭什么”。但大殿内无处不在的恐怖威压,以及墨尘那双冰冷无波的眼睛,像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她那点微弱的声音和反抗的念头。   她最终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微微颤抖的指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束缚”的东西,沉重地压在了她刚刚获得的、尚且迷茫的生命之上。   冥殿森冷,她的未来,似乎也如这殿内的阴影一般,晦暗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