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生 · 一、

　　魔君不喜欢小仙女叫她魔君，她说，“已经许久无人唤我名讳了，你便叫我鹿宁吧，在这宫里也自由些，随便走走看看，不用顾及。”但她很喜欢叫小仙女为小仙女，因为听着很是亲昵，且小姑娘确实比她小上一千多岁，也难得在暗夜城等待这么久能等来这样一个可爱且不失勇气的小姑娘。　　小仙女原是天庭一个武将屋子里的一株碗莲，那武将是战神昌仪的副将名唤无恙。一日无恙受伤回府，血不小心滴到她的花盆里，她得以修得人形，之后在武将的院子里潜心修习得了这一身灵力。当然这是她自己以为的版本。她记得自己化形那天，无恙正好一个人在院子里练剑，她从屋子里偷偷跑出来，看见他清冷的身姿在院子里舞动，带起一路闪电火花，英气逼人。练完剑他回头看见她，只淡淡地点了点头，“你既是在这天庭化形，那便安心住在这里，潜心修炼，遵守这天庭的规矩即可。” 　　后来某天，另外一位文质彬彬，气质儒雅的将领来到武将的家，看到她那一刻很明显他愣了愣，然后故作云淡风轻，他说：“小山荷花，你终于化形了啊。”小碗莲怔愣了一下，才知道自己不是一株碗莲而是一株山荷花。　　“你应当还没有名字吧，你化形那天是初一，便叫月生可以吗？对了，我叫弦月。”当即，山荷花应了，“好呀，谢谢你给我名字。”他粲然一笑，“住在这里还习惯吗？这个地方地处东方，每天可以感受日升月落，且有来自瑶池的雨露滋养，故而你化形更快。”她是识得这位神君的，弦月神君。自她开了神智，能听到外界的话、感受到外界时，听到最多的就是弦月神君和无恙神君说话，他总是坐在她的右边，有事没事摸着自己的叶子，捻来捻去，自以为很有趣，好像也时不时地给自己输点灵力？她有点不确定，不过老被人摸叶子很讨厌就是了。　　他还告诉她，她并不是因为谁受伤滴血才化的形，而是他把自己毕生修为一分为二，把一半灵力化为一滴血为她灌注，这才助她修得人形。　　“为什么这么做？”她问他。　　“没有时间等你了，我要下界历劫了，也不知，还能不能回来，能不能再见到你。”他说。　　后来他就被派遣下界历劫了。　　当然这些，月生没和鹿宁说过。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和鹿宁说话，主要还是说这几年在人界游荡都经历过的那些事，鹿宁静静地听着，有时候也回复一两句开开玩笑。　　月生刚到人界的时候直接到的是扬州，扬州那时烟花三月，春寒料峭，江南水乡。她穿梭在人群，看着街边叫卖的人一切都很新奇。跟着人流，她去了茶馆，那里是那日最热闹的地方，说书人没有在说书，反而是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似乎在振臂高呼，历数魔族的“恶行”，上千年前，魔族两位皇子为了夺权曾打得死去活来，老魔君本是属意大皇子断信的，他成熟稳重，无论是才能还是武力都在二皇子之上，且从小是当作储君来培育的，部落朝臣也都服他，还未上位时就以恩威并施调和各部落赢得人心。没想到二皇子断善以神兵威胁，不仅挑起部族战争而且使计让大皇子失踪，自己登上魔君之位，300多年前被现任魔君鹿宁杀死也算罪有应得。不过在他们的嘴里，这位女魔君也不算什么好东西，她和二皇子沆瀣一气，先助他上位然后又杀死草包丈夫自己上位，一个妖族人凭什么做他们魔族的君王呢。话里话外细数她一个外族人驱逐旧部，一家独大的罪名，以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宣告大家都要联合起来一起去讨伐她。并讨论究竟该如何布局去攻打魔族，一个个吵得面红耳赤，好不乐呵，可惜的是，最后也没个结论。　　月生仔细看了，那位身上泛着黑气，虽是扮作人的模样，但浑身戾气极重应是魔族之人，在台上讲话大有一呼百应之势，且周边设了结界，底下坐着围观的大多为魔族人，也有些许妖族之人，他们主要打着为本族除害的名头聚集，估摸也是怕她借妖族的身份和魔族的权力统一两族，大杀四方。不过真正的目的又怎会为外人道呢？另有一些散仙，据说是自发聚集，要为三界除魔。那肥头大耳的领袖于是提议道趁女魔头临盆力量最弱，使不动神兵之机去讨伐她。月生没忍住笑出声来，就被卷入争论，最后迫不得已打下保票，发誓自己一定能搞来魔族的布防图，给大家开路。　　月生没想到自己一个纯路人，误入此间，实在有点过于……沉浸了…… 　　当然这些，月生也没同鹿宁说过。　　那之后，月生在人界晃荡。她瞧着人界的人事、山河都甚是欢喜。遇到人，那些小孩会打闹奔跑，手里拿着玩具，嘴里唱着歌谣；那些女人会在河边浣衣，在屋里织布；男人会走街串巷，耕田种地；他们会围炉而坐在炊烟里嬉笑欢闹。还有那些山河，它们历经四季，有百花烂漫，夏叶静美，秋日层林，腊月飞雪，还有漫天繁星辽阔寂远，看着都满心欢愉。　　她没看过司命府给他这一世写的命格，所以只能漫无目的地找。　　“所以你下界是为了找人咯？”鹿宁一针见血，问道。　　“……”月生不说话了。鹿宁也不急也不恼，吩咐人拿来水果，在躺椅上慢慢摇着，一边吃着一边看着小姑娘的脸色，这个话头只要提起，她迟早会说。　　“咦，昨日不是阿鱼吗？今日怎地换了人？”月生生硬地调转了话题。　　“啊……，这是阿辛，阿鱼……昨日在城中被人暗杀了……”鹿宁顿了顿答道。　　月生记得，第一次见面那天，鹿宁和阿鱼一边笑着一边聊着台上正在演出的那场三国，住下来之后她来给送过水果，很开心地和她说道魔君得遇姑娘是缘分，看得出来魔君很开心。阿鱼，是鹿宁嫁过来之后的第一个也是最贴心的侍女，是她扮作鹿宁隔一段时间会去暗夜城走动，没想到昨日竟……按理说，不过是一个很浅显的障眼法罢了，那些人怎会看不出，为什么…… 　　“是故意的……”鹿宁答。　　这时卫兵来报，二狗来了。她们适时结束话题。　　二狗是一只猪妖，在人界住了100多年，被捉妖人端了窝，家里18口全部丧命只余他一个，是鹿宁救了他。而后他在人界游历，人界一对年轻夫妇收养了他，给他起了名字，大名叫朱平安，小名二狗好养活。他循着人界的规矩慢慢长大，为人界父母养老送终，也和一个人类女子成亲直至送她终老死亡，和这些亲人一起生活60余载，他体味了人间疾苦，也喜欢上了人界的演戏，在人界学了40多年，如今已是炉火纯青，而且他还利用演戏的规则，根据三界轶事创作了各种更适合三界观众的剧目。人界的妻子死后，他报了家仇，回到妖族。这段时间专门过来表演给鹿宁看，给她解解闷，也算报恩了。　　今日他排的曲目叫《魔妖之恋》，讲的是一位妖族女子在人界游历遇到魔族皇子的爱情故事，他们在人界相识相恋并跨越重重阻碍在一起，可惜好景不长，他们婚后不过百十来年，她便发现他不仅在外面拈花惹草，而且婚后把女孩儿们一个个纳进家门，甚至有人想把她也搞下去，且在他们婚前就已有一位已病逝的妻子，他不忠不信，有一天她实在忍无可忍，终于拿起家传那把神兵，一刀劈死了那男人。　　月生越看越奇怪，前半段相识相恋倒和传闻大差不差，如果只到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肯定会传为三界佳话。后面那段嘛，“不才正是我与那不争气的亡夫的故事。”鹿宁解释道。说完又转向二狗道，“你这都哪听来的故事？一点也不准确，杀他还用家里那把刀啊。”二狗嘿嘿一笑，和月生一起听着。　　“那日他喝醉了，根本没有防备，我气急了，用了十成十的力一掌劈死了他。” 　　“所以，外界传闻都是假的？”月生一头雾水，“传言你和他一起算计哥哥，扶他上位，又杀死他，自己……都是假的？” 　　“……”鹿宁哂笑，“他在外面竟是这般传我的？” 　　“哈？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