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阙右下角那道黑赤火环已经快要合上。 它转得不急,却沉,环内黑赤雷火一圈圈往里卷,门角紫金雷浪被拖得发涩。镜界碎镜潮贴着火环四周飞,银灰冷光把那一片空域照得发白;火域两道细焰长河一上一下,像两把烧红的剪刃,专卡拆环要走的路径;寒煞禁轮从门下斜切上来,冰白寒意把遁光都拖得发沉。 高空护门锋线后侧,中年剑修胸前血口还在冒血,厚剑裂纹更多了,喘气声又重又急。可他看见右下角那道火环越收越紧,还是先一步提剑往前。 这回他没再多话。 厚剑起时,剑光不往火环去,先砸镜潮。 “轰——” 银灰碎镜当场炸开一片,中年剑修自己也被镜意反震得识海一晃,眼里血丝更重。雍梁长枪供奉紧跟着抬枪,枪芒挑开下方那道细焰长河的交口,火雨沿枪身乱窜,把他右手虎口烫得皮开肉绽。法卫火纹遁阵在外围再托一层赤金半弧,扛住扑上来的虫潮和碎镜余波。两名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守在侧翼,见火雨就斩,见虫潮就劈,见重甲界扑上来的前卫就拿命去拦。 沈青萝在这几人撕出来的窄口里切了进去。 她现在每一步遁光都比先前沉,肩头血一路往下滴,右臂发麻未退,胸口那股疼意像有火钩在里头拽。可剑一抬起来,月白依旧干净。 顾归舟刚才那句话,她听得很清楚——不用硬拆整圈,让它转不顺。 这正合她现在能出的剑。 她不去碰火环最盛那一段,也不去追整圈轨迹,目光只落在“火环与门角雷势咬住的一瞬”。那里黑赤火与紫金雷一起拧,最重,也最容易借力反咬。 沈青萝脚下一沉,借寒煞禁轮拖慢遁光的那一下反势往前送出半步,月白剑光斜斜切进火环内沿,落点极短、极准。 一剑落下,右下角火环先是猛地一缩,随后整圈火势向外抖开半尺。 紫金雷浪立刻顶上来。 碎镜潮被雷浪冲碎一层,火域细焰也被掀得歪了一线。右下角那道本该套实的火环当场卡了一下,转势不再圆满,环内雷火开始一快一慢地乱跳。 中年剑修眼睛一亮,厚剑横压上去,直接把那片刚乱掉的碎镜潮再拍碎一层,吼声嘶哑却清楚: “就是这一下!再给它一剑!” 沈青萝没有硬接第二剑。 她看见火域上方那道细焰长河已经调头压下,镜界主镜那边也有一束更冷的镜意在追她识海。她人未退尽,剑锋已经回转,月白剑光顺着第一剑震出来的乱势再带一下,不求拆开整环,只求让那股“卡住”的感觉多留半息。 “轰!” 右下角火环再次一抖,果然没能立刻合实,黑赤雷火在门角外沿擦过去,套了个偏位。 雷阙右下角立时亮了一截,门角雷浪回卷更顺,紫金雷意从角点一路翻进门内,连带门楣与门下雷海都亮了亮。 代价也同时砸在沈青萝身上。 那束追着她来的镜意终于压到,沈青萝识海一震,眼前白了一瞬;火域细焰从侧后擦过,半边衣袖与肩侧当场焦黑一片;一股火环余震顺着剑身反冲,右臂麻意直接冲到肩头。她喉间血气翻涌,嘴角血线压都压不住。 雍梁长枪供奉咬牙横枪,替她挡了后面两道焰火余流,自己胸甲被烧穿一块。中年剑修和一名别宗剑修同时扑上来,把她从镜潮与火雨交错处扯出来几丈。法卫火阵外圈被虫潮和碎镜咬塌一角,几名法卫闷哼吐血,还在死撑。 沈青萝退到护门锋线后侧,呼吸重得发颤,却第一时间抬头看右下角。 那道火环还在。 但它确实没套实,整圈转势发涩,和门角雷势互拧得厉害。主台那边想再补一环,也得先把这道乱掉的火环拖开。 就这几息,够了。 雷阙门内,先前已经汇入的雷柱与剑气、军旗、水幕、钟波、山印、阵河并脉一齐发力。门角一亮,门楣与门下雷海顺势跟着一抬。紫金雷光自门内翻出,沿着门框轮廓走了一圈,照得镜界碎镜潮成片炸碎,火域细焰长河被硬顶开一段,寒煞禁轮边缘也被轰得退了半圈。 “轰隆——!” 雷阙门形再清一层。 不是完全打开,可四角比先前稳了许多,门内那股雷意已经不再只是被动挨打,而是开始往外推。 云下与人间这一层,立刻跟着起变化。 雍梁军旗底列原本被虫潮咬得快断,雷光一照,赤金灵索猛地亮起一截,底列法卫齐齐咬牙把旗再抬高半尺。陆承戟站在军阵中段,半身是血,嗓子早哑了,还是把旗令砸得又狠又快:“底列稳住!上列继续托门下!” 南澜九艘大阵舟那边,活水天幕被主台与焰火压得发沉,这一轮雷光回推,青蓝河影终于缓过一口,领舟校尉抬手一挥,九舟阵链再绕半圈,把一股压向门下的焰火流瀑拖去外侧。 世家古钟与玉盘、虚山印也借这一口雷势接连发力。钟波敲开碎镜潮,玉盘转偏照神镜意,虚山印一座座压住门下回气段,把寒煞界切出来的那几片霜白重新压碎。 商盟阵台支脉更是亮得吓人。 阵师们手上都是血和灰,阵核换得滚烫,眼睛却盯得死。有人刚拍稳一台,另一台又暗,他转身就扑过去;有人识海被镜意震得发晕,跪着也把补纹画完。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雷阙门形真的在往上。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这边也把人间灯河往外续出了一段。 第三盏后头和前滩外侧两处灯纹接上之后,那条原本只在渡口和几处近节点之间回旋的灵光浅河,已经能把药、布、水、阵材、人手更快送到前滩外侧那处临时接引点。路不长,却够用。 阿木带着两个脚夫沿着灯河边来回跑,抱药匣、扛布卷、抬水桶,跑得满头汗,脚底磨破也顾不上。赵六在第三盏口子分流人手,哑着嗓子喊:“担架走桥!送药走灯路外侧!会抬的跟我去前滩帮一趟!”孙婆那边两口炉一轻一重分着煎,药香和火息在夜风里一阵阵散开,抬下来的伤修先护脉再换气,脸色明显比先前稳些。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一边照高空火环与门角变化,一边照顾归舟新接出去那截灯纹。他看见右下角雷光一亮,立刻转头对顾归舟道: “右下角那道火环松了!” 顾归舟掌心按在新接灯纹的一处小阵板上,闻言抬头看了一眼高空雷阙,唇边血色未退,眼神却稳: “青萝到了。” 他没多看,立刻又把目光放回脚下。 高空争的是门势,地上争的是这口气能不能跟上。雷阙一旦再被主台和黑环拖住,云下与人间会马上更难。现在多送出去一段灯河,多稳一口炉火,多通一条抬架路,都是在给上面换时间。 顾归舟抬声,顺着灯河和界接灯分光把话送出去: “前滩外侧接引点,再补两块阵板,先把地面踩实,别让担架在烂泥里打滑。” “阿木,水先送前滩,再回后滩取布,不要两样一起扛。” “赵六,第三盏口子留两个腿快的专门接应前滩回来的伤员,别让人卡在桥口。” “孙婆,重伤护脉散先给胸口受震的,那些人看着还能喘,最容易突然掉下去。” 几处应声此起彼伏,都是人话,都是眼下立刻能做的事。 裴照川听着这些话,看着高空雷门与地上灯河一亮一暗地互相接气,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像这一夜玄河界东段这场天崩地裂的大界战,真正能咬到现在,不只是靠诸宗长老、世家祖器、王朝军阵和护界大阵,也靠着这样一处处有人说得清、做得出的地方,把人心和人手稳稳接住。 高空护门锋线后侧,中年剑修扶着厚剑喘了两口,抬头看见右下角雷光回顺,又看见主台外圈后续黑环还在吐出,脸色依旧难看: “左上和右下都拆开过了,剩下两角也得动,不然他们还是能把门慢慢勒住。” 沈青萝抹去唇边血,月白剑光在她手中明灭,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这次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用传讯玉片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楚传了下去: “顾归舟。” 无争渡后滩,顾归舟手按阵板,玉片一震。 “我在。” 高空那边,沈青萝望着雷阙另外两角与主台后续黑环,呼吸重而稳: “我再去两次。你下面那条灯河,能再往外送多少,就送多少。” 顾归舟听着这句,抬头看了一眼被雷光、火环、镜潮映得翻涌不休的长天,喉间血气翻了一下,又被他压住。 他回得很快,也很稳: “你把门角守住。” “下面这口气,我给你送过去。” 夜天血火未歇,雷阙四角仍在争。 主台黑环一道接一道压来,玄河界诸修诸阵诸军诸家诸人,也一道接一道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