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空那一圈圈黑赤火环吐出来时,整片东段夜天像被套上了几道慢慢收紧的枷。 火环不大,却重得惊人。 每一圈都带着主台环器转出来的黑赤雷火,外沿有火,内里有雷,转速不快,落势却稳。它们不往雷阙正中撞,专往四角与雷柱汇口去,一旦套住,便顺着门势一起转,像要把刚抬起来的雷阙硬生生拖回去。 镜界碎镜潮立刻改了照法。 银灰细镜不再扑门中雷浪,而是追着黑赤火环四周飞,照门角、照汇口、照护门锋线退路,把玄河界这边每一个想靠近拆环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火域三道焰枪长河也变了路数,一粗两细,粗火压门下雷海,细火专烧拆环路径。寒煞禁轮沿着门下回气段往里切,虫界黑雾与异虫则继续往云下并脉阵河、商盟支脉阵台、雍梁军旗底列和南澜阵舟下沿钻。 诸界这一手,比先前硬轧更难缠。 硬轧是一口气砸下来,接住也就接住了。 这几道黑环却会一直磨,一直拖,一直耗。 高空护门锋线后侧,中年剑修抹掉嘴角血,盯着那几道黑环,嗓音发哑: “再让它们套住两处,雷阙就要发沉。” 沈青萝站直后,呼吸仍重,肩头血还在往下淌。她看着四角火环与碎镜潮的照路,目光很快落在主台与雷阙之间那片最亮也最险的空域上。 她刚刚连着两次拧偏主台前环,右臂发麻未退,胸口气机一走就疼。再去碰主台前环,未必还能得手。可黑环已经出手,再不拆,雷阙会被一点点拖住。 中年剑修看出她在看什么,厚剑一横,直接问: “你盯哪一处?” 沈青萝开口,话短而清楚: “先拆左上角那一环。” “它离主台最近,转势最稳。拆开它,后面几环会乱一瞬。” 中年剑修点头,转头就吼:“雍梁的,给她撕一条上行口子!别宗几位,跟我压镜潮!法卫火阵往前提半层,先清虫雾!” 雍梁那名长枪供奉一声不吭,提枪先走。焦黑的左臂已经没法发力,他便用右手把枪挽得更紧,枪芒先挑火域细焰长河的交错点。两名别宗剑修和几名散修刀修随中年剑修压向镜潮最密处,法卫火纹遁阵则在更外侧托起赤金半弧,往前推半层,硬生生烧开一片黑雾虫潮。 这一次,沈青萝没有直奔主台。 她踩着那条刚被撕开的上行口子,贴着火域细焰和镜潮外沿切过去,目标极准——雷阙左上角那道正在往里合的黑赤火环。 火环四周有碎镜照路,有焰枪护边,还有主台那边拖来的雷火余势,靠近时压迫感像迎面撞上一座火山口。沈青萝脚下遁光刚切入,镜界一片碎镜潮立刻翻过来压她识海,火域细焰也顺势夹击。 中年剑修厚剑砸在她侧前方,硬拍碎一层镜潮,自己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都鼓起来。长枪供奉从下方一枪挑开细焰交口,枪身被烧得通红。法卫火阵和散修刀修则在外围顶住虫潮与镜雨,不让这条口子瞬间合拢。 沈青萝借这半息空处逼近火环,月白剑光沿着剑身一寸寸亮起,亮得冷、也亮得稳。 她没有去砍整圈火环。 整圈太重,硬碰只会被拖进环势里。她看的是火环与门角雷势咬合处——那里黑赤火与紫金雷正在互拧,最难受力,也最容易出偏差。 她剑锋一转,月白寒光贴着火环内沿一掠,直落那处咬合点。 “轰!” 黑赤火环猛地一震,整圈火势往外鼓了一下。紫金雷意趁这一下鼓荡,从门角往外炸开一片雷浪,银灰碎镜当场碎了一层。火环没散,却被她这一剑打得偏开寸许,原本正套门角的势头一顿。 中年剑修眼睛一亮,吼得嘶哑: “再来!它松了!” 沈青萝唇边血再涌,右臂发麻更重,眼前甚至有一瞬发黑。可她没退,脚下一沉,借火环鼓荡回震的那点劲又进半步,第二剑紧接着落下。 这次落点更深。 月白剑光从火环内沿切入,斩在黑赤雷火转接最亮那一段。火环外沿黑火乱窜,内里雷纹一裂,整圈环势终于乱了。它不再稳稳往门角套,而是被雷阙门角那股回卷雷浪一顶,斜着飘出去半圈,擦过门角外沿,套了个空。 左上角这一环,失手了。 高空雷海顿时亮了一截,门角雷浪回卷更顺。 可代价也同时落到沈青萝身上。 火环乱势炸开时,一股黑赤雷火沿剑身反扑上来,震得她右臂一麻到底,虎口旧裂口全崩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镜界碎镜潮也抓住这一瞬压到她面前,几面细镜几乎贴着眉心照下。若不是中年剑修和一名别宗剑修同时扑上来替她挡去大半,她这一下就要被镜意和火环余势一并掀进主台与雷阙之间那片最凶的空域。 中年剑修一剑拍碎几面细镜,自己识海被震得眼里都出了血丝,嘴里还在骂: “拆一环就够他们疼了,先退半口气!” 沈青萝这次没硬顶,借他与那名别宗剑修的接应退开几丈,呼吸重得像拉风箱。她看着雷阙左上角那道黑环失手、门角雷势回顺,眼神却没松。因为另外三道黑环还在。 主台那边,阎灼看见左上环被打偏,脸色铁青,重矛一摆,主台外圈更后两环立刻转速加快。新的黑赤火环又开始吐出,要补左上角那一处空缺。 镜界虞照的反应更快,碎镜潮立刻填上左上角空位,同时加重对门下回气段与护门锋线退路的照压。他声音发冷: “别追那一环了,压她退路。” “主台补环,寒煞切门下,火域烧她侧路。” 火域两道细焰立刻调头,寒煞禁寒也斜斜切向沈青萝等人将退未退的路径。 高空护门锋线一带,厮杀瞬间更烈。 中年剑修厚剑挥得像疯,雍梁长枪供奉一枪接一枪挑火开路,两名别宗剑修与散修刀修在外圈见血护边,法卫火阵被虫潮和碎镜咬得明暗乱闪,还是死死托着那道上行口子。 这时,雷阙门下又有变化。 主台改“锁门”之后,玄河界这边高空护门之人忙着拆环,云下与人间就更不能只等着挨磨。顾归舟先前对裴照川说的那句“把第三盏后头和前滩两处灯纹再接一段”,此刻已经做起来了。 无争渡后滩,裂阵台旁。 顾归舟半蹲在地,掌心按着一块新补上去的小阵板,旁边商盟阵师和押阵师正按他说的路子把第三盏、前滩两处灯纹往外再接。齐氏残丝虽只剩几缕,却被他借来绕在阵板边角当束纹用;南澜外旋水里抽出一丝湿重水意,沿地面浅浅走了一段;雍梁赤火阵余脊被他要来一点火息,不是烧人,而是给新接的灯纹“醒脉”;白符桥薄光和界接灯分光则在裴照川手里一前一后照住落点与走向。 人间灯河本来只够护住无争渡与周边几处节点,此刻被顾归舟一点点往前滩外侧、再往更外圈一处临时接引点续过去。 不大,走得也慢。 可每多出半截,前线回撤、抬伤、送药、换阵材的人路就顺一点,云下并脉阵河与人间这一层之间的回气就多一丝呼应。 阿木抱着布和药匣跑过一趟回来,蹲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小声问: “顾道长,这条灯路还能往外走?” 顾归舟额角全是汗,唇边血色未尽,眼睛盯着阵板与灯纹: “能走一点是一点。” “天上在守门角,我们地上把气送出去,他们就能多撑一会儿。” 阿木听得不全懂,但听懂了“多撑一会儿”,重重点头,转身又去叫两个脚夫搬阵材。 孙婆那边也配合上了。她把护脉散分成轻重两锅,小火稳煎,一锅送第三盏后头,一锅送前滩接引点,嘴里骂骂咧咧,手却快得很:“别端翻!这碗先给刚抬下来的那个,脸白得像纸,先护住脉再说!” 赵六在第三盏口子那边分人流,扯着哑嗓子喊得明白:“担架走桥,搬药和阵材走灯路外侧,别堵一块!谁腿脚快谁去前滩帮一把!” 裴照川守着界接灯,青金照域一边照高空拆环落势,一边把顾归舟新接出去那截灯纹照亮。他看着那条灵光浅河一点点往外延,低声道: “你这是给云下和人间再添一条气路。” 顾归舟没抬头,掌下真元一沉一提,把新接那截灯纹稳住: “他们拆环,我们送气。” “都得抢在下一轮前头。” 高空之上,雷阙左上角那一环刚被打偏,新的黑环已经补上来,其余三角也在被黑环与碎镜潮、焰火、禁寒死死咬着。沈青萝喘过半口气,抬头看一眼左上角新补的黑环,再看右下角那道已经快要套实的火环,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中年剑修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脸色难看:“右下角再不拆,门势要沉一截。” 沈青萝点头,月白剑光再起。 这一次,她没有先动,先听了一耳传讯玉片。 玉片里传来顾归舟的声音,后头混着人声、炉火、灯光震鸣和远远的战响,仍稳得很: “青萝。” “左上角已经松了,别盯死一处。” “右下角那一环若套实,你先斩它和门角雷势咬住的那一下。拆不开整圈,也先让它转不顺。” 沈青萝听着这句,眼里那点冷亮更定。 她没有回长话,只传回去一句: “知道了。你守好下面。” 顾归舟掌下灯纹一亮,回了一声: “你也一样。” 下一瞬,高空月白剑光再度划开镜潮与火雾,直取雷阙右下角。 东段长天之上,雷阙四角、黑环锁天、万修争命,仍在一寸一寸往前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