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萝上去之后,鹭尾汊上口上方那片空域像被一剑劈出了两层天。 下层仍是乱水、碎舟、血气、断木翻卷;中层云下,冷白剑光与乌黑镜光、黑潮器意、杂色遁光撞成一片。再往上,东段界壁那边的淡金雷弧一段段亮起,轰声隔着极远的空域滚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归舟没再抬头细看。 他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乱流里的活人和活物”接进能走的线。 上游又冲下来一只断舟。 这回不是完整舟身,而是半截舟舱带着两块断板,像被巨力从中撕开。舱板里卡着两个人,一个镇澜台修士,一个看装束像世家护卫。世家护卫半身都在水里,脸色青白,右臂还死死抱着一根封禁阵柱;镇澜台修士嘴角全是血,左手掐诀掐到指骨发白,用一层快散掉的护身灵光把两人和那根阵柱勉强拢在一起。 再外侧,三点腥黑器芒顺着乱流打下来,专找那层将散未散的护身灵光。 顾归舟脚下一换,人已踩上半截浮木。 他先没去接人,掌心两枚小阵石一前一后入水,石纹一亮一灭,把那三点腥黑器芒带偏到礁背外。紧接着他一手按在断舱边缘,真元顺木筋入内,把断舱散开的受力先续住。那镇澜台修士喉头一松,护身灵光终于没当场碎掉,抬眼看见顾归舟,声音都在抖: “后面……还有两箱阵钉……” 顾归舟道:“先把你手诀松一半,留口气。” 那人像是本能还要硬撑,顾归舟掌心真元一沉,替他把最外一层护身灵光接过去一息。就这一息,那人终于敢喘一口,指诀松开半分。顾归舟趁机把卡在断舱里的两人和阵柱一起推出乱水最吃力那道回卷,往下游一段缓弯送去。 他这一下并不是胡乱送。 昨夜重排、今晨补石、方才抢舟时连着落下的几枚裂角阵石和小阵石,此刻已经在鹭尾汊上口到下游半段乱水里勉强拉出了一条断断续续的“活线”。这条线不宽,不稳,撑不了大舟整队通行,但够把零碎散舟、单人、断物一段段送下去。 这就是顾归舟现在在做的事——不是一座大阵压全场,而是在大战崩口的下缘,用极少的石位和极细的水纹判断,把活路一截截续起来。 上游又有东西下来。 这次不是舟,是人。 一个元婴层级的修士从云下坠下来,护身灵光已经碎到只剩贴身一层,胸口被什么重器打出一道可怖凹痕,整个人带着火星和雷屑坠进乱水,落点正冲顾归舟先前续出来那条活线中央。若让他这么砸实,下面几枚石位全废,后头散舟就得重新乱成一锅。 顾归舟瞳孔一缩,抬手就是三石齐出。 不是裂角阵石,是三枚更小、更轻的临时定水石,专门拿来应急换势。 三石落位极快:一枚先引偏坠落点下方回卷,一枚拆掉坠势前冲,一枚则在那元婴修士将入水前一瞬,借乱流托了一托。那人仍旧重重砸进水里,水浪轰然炸开,可最致命的“砸穿石位、撞散活线”没有发生。 顾归舟顺势扑过去,一把抓住那人后领。 入手极沉。 这人修为高,肉身重,身上还挂着半截破损法衣与一枚没来得及收回的护阵盘,像拖着一整块铁石往下坠。顾归舟左臂药布下那道擦伤被这一拽牵得猛地一跳,疼意顺着肩背窜上来,眼前都白了半瞬。 他咬住这口气,没放手,真元沿着那人后背护心脉一过,先看死活。 还活着。 气机极乱,神识半昏,但元婴还没散。 顾归舟当即不再硬拽,而是借水势把人往自己先前续好的活线上“放”——像放一块太重的器物过桥,不是全凭手扛,而是让桥自己吃力。三枚临时定水石青纹连闪,这名元婴修士沿着那条断续活线被卸去大半坠势,终于被送到下游一块宽礁旁。 许家老汉和瘦高小子的小舟早已跑了两趟,刚把上一拨人和药箱送下去又折回,看见顾归舟又捞了个重伤元婴,脸都青了。瘦高小子声音都发颤: “这、这位前辈我们怎么抬——” 顾归舟吼得很实:“别抬!先绑舟侧,顺水送到第三盏再换人!” 许家老汉反应快,立刻解缆绳,把人连同那半碎护阵盘一道绑在舟侧浮木上。这样虽狼狈,却能走,比硬抬稳得多。 上方空域忽然一声巨震。 顾归舟抬头,只见云下那片交战空域被一道乌黑镜光横切出一条长口子,黑光之后跟着一串尖啸器影,直冲下方撤退遁光队和散落舟影。那条口子若真压下来,鹭尾汊上口这一段刚续起来的活线会被直接掀翻。 沈青萝的剑光就在这时撞了上去。 冷白剑光从侧上方斜斩而下,不是硬碰那道乌黑镜光最盛处,而是斩在其后续器影与镜光接续的“换气处”——(避用户雷词“缝”)斩在那道镜光流转稍缓的一瞬。剑光落下,乌黑镜光长口子先是一震,后续那串尖啸器影当场断了三成,余下器影轨迹全乱。 半空中传来一声怒喝,不是沈青萝,是那中年太衡宗剑修。 他显然被沈青萝这一剑带出机会,硬顶着肩口重伤再出一剑,剑光厚沉如劈潮门,直接把那面乌黑镜盘从侧面斩裂半边。镜盘后头那名持镜修士护身灵光炸开,身形暴退,险些被云下罡风卷走。 顾归舟只看这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沈青萝已经接上中层空域这道断口,而且接得住。短时间内,那些专门往下压、冲护撤散队来的黑器修没法整股压下来。 那就轮到他把下层这口活线再拉长。 可大战不会只给人一边好。 东段界壁方向,淡金雷弧忽然成片一亮,随即一道更沉的轰鸣压过来。不是天雷劈地那种直落,而像界壁外有巨物撞上了护界大阵,震得整个东段空域的灵气层都跟着一沉。云下那些正在撤退的护阵舟、遁光队列顿时齐齐一晃,好几只本就破损的舟身外护光直接灭掉。 “又开了一个口子——!” 半空中有人厉喝,声音顺风压下来,带着焦急与嘶哑。 顾归舟神识往更上游一扫,心口猛地发紧。 这次下来的不再是零零散散几只碎舟,而是一整段被冲散的撤退队列边缘:三只护送小舟、一只阵材半舟、两支遁光小队、还有十几个失了队形的修士,几乎同时被震得往鹭尾汊这一段偏坠。更外侧还有黑潮器意与异界器光趁乱追下,像一群闻着血腥味扑来的东西。 这已经不是“顾归舟一人抢一只、续一段”的节奏了。 这是大战真正压到节点门前时,第一道成规模的断口。 顾归舟立在乱水礁脊上,衣袍尽湿,左臂药布下伤口一跳一跳地疼,神识却比先前更清。 他没有先冲上去乱抢,而是抬手一拍腰侧封物袋。 裂角阵石、小阵石、临时定水石一把飞出,足有十余枚,在他掌前浮起一瞬。顾归舟眼神沉下去,视线不是盯某一只舟、某一个人,而是先看整段乱水、礁脊、回卷、缓弯、下游可接点、以及上空坠落轨迹。 这一下,他手上的路数已经开始和前几章不一样了。 不再只是“看见哪儿坏就补哪儿”,而是先把这一段战场下层的结构一眼拢住,再落石。 第一石,定鹭尾汊上口主回卷,让三只护送小舟至少不被同一股水势卷散。 第二、第三石,拆阵材半舟的坠势,不让它砸穿活线。 第四到第六石,在下游三处缓点提前起位,给坠下来的遁光修士和伤舟留“落手处”。 第七石偏外,拦黑潮器意往活线中段钻。 第八石更险,直接打向一团即将下压的异界器光前路,以水纹借势把它牵偏半寸——半寸不多,够它擦着一只护送舟外舷过去。 十余枚石位在乱水里青纹接连亮起,像夜里星子被一只手一颗颗按进河底。 这一刻,顾归舟站在礁脊上,周围轰声、血气、碎舟、坠影、黑器光全在动。 可鹭尾汊上口这段下层战场,竟真的被他用一把阵石与一口清醒神识,先抢出了一条能走人的骨架。 上方云下,中年太衡宗剑修一剑震退追击者,抹了把嘴角血,低头看见这一幕,眼神都变了,低喝了一句: “下面那小子是谁?!” 沈青萝剑光不停,冷声回他:“顾归舟。” 中年剑修像是把这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下一息竟在战中笑出声,笑里全是血气与狠劲: “好!” “那我今天就给他把这道口子再撑半炷香!” 话音落下,他与沈青萝一上一下,剑光齐起。 云下断口未合,界壁战火更烈。 而鹭尾汊上口这一段,终于在顾归舟手里,第一次像一条真正能接战场崩流的护撤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