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尾汊上口乱水轰鸣,半翻船底下那道残破青色护身灵光又亮了一下。 顾归舟脚下一转,人在乱流上方一沉一提,直接扑到半翻舟侧。船底下卡着人,外头还有黑潮器意在牵,若用蛮劲掀船,先死的就是底下那口还没散尽的气。 他先落一石。 裂角阵石入水,没去定整片乱流,只把半翻舟旁那道最急的回卷拧开半尺。紧接着顾归舟左手扣住断裂船筋,右手真元顺着船底木纹一寸寸探进去,绕开卡住那人的肩背与腰侧,把整只半翻舟往上托起一点点空隙。 船底下立刻灌出一串血泡。 顾归舟眼神一沉,低声喝道:“还活着就护头!” 底下那人像是听见了,残破灵光猛地缩了一下,勉强护住头颈。顾归舟趁这一瞬腕上发力,船身翻起半边,人影终于从底下滑出来——是个太衡宗内门弟子,年纪不大,脸色白得像纸,右肩到胸口一道焦黑裂伤,左手还死攥着一枚裂了角的传讯玉片。 顾归舟把人拽出水面时,外层那股黑潮器意立刻缠过来,像闻到血腥的东西,专挑伤口与散乱护身灵光钻。 顾归舟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水。 不是大开大合的掌风,而是一道极凝的水纹真元顺着先前那枚裂角阵石引过去,水下“嗡”地一震,黑潮器意被震得散开一层,去势顿了半息。就这半息,顾归舟已经提着人跃到一块礁脊上,真元先封住那弟子胸口三处将要乱崩的气机,再把人往下游缓水方向送去。 “许叔!接人!” 下游小舟那边,许家老汉咬牙一撑,舟头横过来正好接住。瘦高小子看见那人衣袍上的太衡宗纹样,眼都睁大了,却还记得先垫布、先扶头,不敢乱碰伤口。 顾归舟来不及多看。 上游那只被黑潮器意拖着往外偏的碎舟已经快出主水线,舟上还有两人,一坐一伏。更高处云底忽然一亮,接着便是一声不是雷雨的轰鸣——像整片天被重器砸了一下。 顾归舟抬头。 这一眼,格局终于彻底拉开。 东段界壁方向,低压云层被一道道遁光撕开,云下空域不再只是零散修士来回穿行,而是成片成列的战光:青白、沉金、赤紫、乌青,层层错开。更高处,界壁边缘那片原本只在远处偶尔闪一下的淡金雷纹,已经连成了几段断续的弧,像有巨大阵禁在界壁后侧不断受冲击。弧光里不时炸开法宝光团,碎芒坠落如雨,又在半空被罡风卷散。 云下有阵列在退。 不是一只两只舟,是十余艘护阵舟、护送舟和遁光小队在往下撤。阵列前端护光已经被打穿,后半段仍勉强连着阵旗。阵列更外侧,则有数道异界器光追着下压,光色偏冷黑,带着不属于玄河界常见水木灵意的干涩锋气,撞在云下护阵光幕上,炸开一团团刺目的火花。 鹭尾汊、无争渡、前滩双灯,在这一刻都成了大战底盘上的一个点。 真正的主战场,在云下,在界壁,在域外风口边缘。 顾归舟只看了两息,就把目光收回乱水。 大场面在天上,眼前要抢的命还在水里。 他身形再起,扑向那只外偏碎舟。舟上坐着的是个中年女修,半边脸都是血,怀里死死抱着一只封禁阵匣;伏着的那人看装束像散修护送人,后背插着半截黑器,已经没了声息。碎舟被黑潮器意拖得时沉时浮,外侧还不断有碎木和器片撞来,稍慢一点就得翻。 顾归舟人未到,先落两石。 一石截回卷,一石改外偏去势。裂角阵石青纹在浑水里一亮即没,碎舟去势顿时缓了。顾归舟落到舟侧,刚伸手去抓那中年女修,远处一团黑器光忽然自乱水里窜起,直冲他后心! 这一下时机掐得毒。 顾归舟正一手扶人、一手稳舟,最难换势。若硬受,护身真元能挡住一半,另一半足够把他打进乱流。 一道冷白剑光在此时自下游斜斜掠到。 不是从水面劈来,而是从半空落下,剑光先过顾归舟身后,再向上一挑,黑器光当场被挑成两截,碎成一片腥黑雾星。 沈青萝到了。 她没有按“半刻后再来”多等半分,显然是把东角那边先压稳后就立刻追上。人从半空落下时,衣角还带着前滩界接灯的淡青金光,脸色比早上更白,眼神却亮得惊人。她一剑挑碎黑器光,落脚不沾乱流,直接站在半空一段被遁光余波与水汽托出的短暂灵力乱层上,冷声道: “你抢人,我断后。” 顾归舟看都没多看她,只应了一声:“左上有一股黑潮器意,专拖伤舟。” 沈青萝手腕一转,剑鸣清越,已朝左上那团若隐若现的黑潮器影斩去:“看见了。” 她这一剑和前几章在水口边截小舟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剑光出鞘后不再只沿水面走,而是借着云下杂乱灵气一路拔高,冷白光弧在晨色里拉出一道极长的弯,先断黑潮器意,再顺势逼出后头藏着的两道黑影。那两人明显不是单纯水上埋伏的器手,身法已能短暂御空,见行踪被逼出来,当即分左右疾掠,一人抬手放出一面乌黑镜盘,镜盘里射出数十点细黑芒,尽朝下方乱水里的伤舟与活口去。 这就是界域大战的狠处。 上面打上面的,下面撤下面的,敌手却专挑你护撤时最难顾全的地方下刀。 沈青萝眼神一冷,剑势骤转。她没去追那两人,而是先截那面镜盘射下来的黑芒。剑光在半空一分为二,再分为四,四道冷白弧线交错而过,把那数十点细黑芒当空扫碎大半。仍有三点漏下去,顾归舟神识一动,水下两枚小阵石同时起纹,把那三点黑芒引偏进礁背。 两人一上一下,竟在这片乱水与云下之间,把一轮阴狠杀手硬生生接住了。 顾归舟趁这一息已经把碎舟上的中年女修和封禁阵匣一并带离。那女修被他拽起时还在挣,声音嘶哑:“匣子不能落!里面是——” 顾归舟沉声道:“你抱紧,先下去。” 他把人送向下游缓水,转身还要再上,忽听那边与三名黑影缠斗的太衡宗中年剑修一声暴喝,紧接着剑鸣陡沉。顾归舟抬头看去,只见那中年剑修肩口血线彻底炸开,灰蓝法袍几乎染透,却借这一口血气硬把剑势再提半层,一剑把其中一名黑影连器带人斩进乱水,另一名黑影也被逼退到云下。 可他自己也踉跄了一步,脚下御剑灵光一阵发虚。 顾归舟立刻意识到——这人撑不住太久了。 更糟的是,东段云下主战场那边,刚刚那支退阵列后方又有一段护光炸开。数艘护阵舟和遁光小队开始下沉分散,明显是主阵线又被撕开一道口子。接下来冲向下游各节点的,不会只是第二批散舟,可能是成片的碎队、断阵、重伤强修,甚至还有敌方追击修士顺势压下来。 无争渡会被真正卷进大战下层与中层的交界。 顾归舟心里几乎在同一瞬做了三层判断: 下层要继续接人;中层必须有人上去断追击、续护撤;上层界壁那边不是他此刻能碰的主战场。 他抬头看向沈青萝。 沈青萝也在看他,剑光映在眼里,冷得发亮。她显然也看见了云下阵列崩口和后续会压下来的战局,气机在半空中一收一放,已经是要往更高一层战场提身的样子。 顾归舟开口,话说得极快却全: “你上云下,接那位太衡宗前辈的手,先断追下来的黑器修。别追太高,守鹭尾汊上口到界接灯这段空域。” “我留下面,抢散舟、续水线、把人送回无争渡。” 这不是把她推出去,也不是自己逞强扛全。 这是大战里第一次明确分层——他守下层与转接,她开锋守中层空域。 沈青萝盯着他左臂药布下那道伤痕,喉间像有一句话,最终没说,只点头:“一炷香。” “你若一炷香不回讯,我往下压。” 顾归舟道:“好。” 下一瞬,沈青萝剑鸣陡起,整个人借云下乱层灵力再上一截,冷白剑光在晨色与战火交错间猛地拔长,直冲那名摇摇欲坠的太衡宗中年剑修而去。 她这一去,鹭尾汊上口上方那片空域的气机立刻变了。 原本是黑潮器意与杂乱遁光搅成一团的乱局,随着她剑光横入,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一道清口。那中年剑修看见她来,眼里先是一愣,随即咬牙大笑一声: “好剑!下边那小子是你的人?” 沈青萝剑锋一振,逼退一面乌黑镜盘,声音冷而清楚: “是我同路的人。” 话音未落,她已一剑斩向云下追击修士最前头那名持镜者。剑光与镜光相撞,半空轰然一震,碎芒如雪。 而下方乱水里,顾归舟收回目光,掌中裂角阵石与小阵石齐出,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抢舟续线”。 不是守一个小水口。 是给云下崩口里掉下来的散舟、伤修、断阵,把一段活路从乱水里硬接出来。 大战终于不再只在渡口边响。 它从界壁云下烧到鹭尾汊上口,从空域压到乱流,再沿着顾归舟重排的水线往无争渡前滩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