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四十九章 玄灯照巷

  后滩这一片人刚站稳,风里就起了第二股潮意。   不是寻常夜潮那种湿冷气,而是带着一点细碎灵纹摩擦后的涩感,像有人把极薄的水脉丝线撒进巷口,再借风往里送。凡人只觉得后颈发凉,修士一碰便知——外头这回不只是丢木偶,是想借巷、借檐、借盆中水影,把后滩这一排屋后的明暗都照一遍。   沈青萝先抬眼。   第三盏阵灯的青白光正斜照进巷口,灯焰稳,但灯影边缘被那股潮意一蹭,已经有一点极细的颤纹。她手按剑柄,声音压低,却清楚:   “它在借风催珠气。不是冲人来,是冲屋后这些水盆和湿墙。”   王婶听不懂“催珠气”,只听懂了“冲屋后”,手里拨火棍一横,先把自家门后那只装着洗菜水的木盆往脚边一倒。   “哗啦”一声,水泼在地上。   “都把盆里的水先倒了!”她扯着嗓子喊,“留空盆,别给它照影!”   这一嗓子又土又响,却正中要害。后滩几户人家立刻跟着动手,几只水盆先后倒空,檐下湿地反而连成了一片。原本能借盆中静水照屋檐的口子,一下少了一大半。   赵六刚从前头把周栈喊来,见状一拍脑门:“对啊!它要照就得有平水面——”   老陈在旁边给了他一肘子:“少说,先看地。”   顾归舟已经往前一步,站到巷口与第三盏阵灯斜照交汇的位置。他没先追那股潮意从哪来,而是掌心贴着地面一按,真元顺着潮石路、墙根、破篓木架和几家屋后檐影一起铺开。   这一下不是大阵,也不亮眼。   可众人脚边地面忽然像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浅水灵幕,巷子里每一道新进来的湿痕、每一缕珠气、每一只沿墙角窜的东西,都会先在这层灵幕上显出一点涟纹。   顾归舟低声道:“都别动脚。先看它从哪一口进。”   后滩众人立刻站住。   周栈赶来时,正看见顾归舟脚下那层浅浅灵幕沿巷道铺开,第三盏阵灯的灯光一照,地面竟映出极淡的水纹回光。凡人看不清门道,只觉得“地像活了一下”,心里发紧又发稳。   沈青萝站在顾归舟侧后,冷白剑意没有放出去乱扫,只压在巷口上方半丈处,像一柄无形薄刃横在那里。若有东西想借檐角和风头翻过去,她这一压就能先断路。   风又过一阵。   这一次,顾归舟脚下灵幕右侧忽然起了三点细纹。   不是一条,是三点,先后很快,像有三粒极小珠子顺着墙根湿意滑进来,走法轻、贴地、借暗。   “右墙根。”顾归舟开口。   沈青萝几乎同一刻出手,剑出半寸,冷白剑光不往下斩,而是横着一掠,擦过右侧墙根上方。剑光掠过处,墙根那层夜潮像被霜压了一下,三点细纹立刻慢了半息。   顾归舟掌心一拢,地上浅水灵幕顺势卷起,墙根下一小团湿泥和三粒米粒大的灰青珠子一起被卷离地面,飞进他早备好的封砂木匣里。   “啪。”   木匣一合,里头三粒珠子同时亮了一下,亮意却被匣内阵灰和灵纹压住,撞得盒壁发出细小闷响,像三颗牙在咬木板。   赵六后背一麻,脱口而出:“这玩意儿还真会——”   老陈一把捂了他半张嘴:“闭上。”   周栈这时也看见了,脸色难看:“三颗一起来?它们是想把这一排屋后都过一遍?”   顾归舟点头:“一颗看路,一颗听水,一颗认人气。配着来,更快。”   这回他说得更白,周围凡人都听懂了,脸色一阵阵发紧。可因为刚才已经按吩咐各站各家门后、盆水也倒了,没人乱跑,反倒能把这股紧压在手里那根棍、那只盆、那盏灯上。   王婶啐了一口:“真够下作。大半夜不睡觉,专干这个。”   孙婆不知何时也拎着一只小丹炉过来了,炉盖掀开,里面不是熬药,是一团淡青药烟和一缕很细的暖火。她把丹炉往巷口一放,药烟立刻不高不低地散开,贴着膝盖往墙根和地缝走。   “让它们认。”孙婆冷笑,“认认我这炉去潮散珠的老药烟。”   顾归舟看了她一眼:“这药烟能压珠气?”   孙婆抬下巴:“压不死,能熏它一脸。你们这些修士要抓它,我帮你们把它逼得显一点,还是做得到的。”   这就是孙婆的本事。   她不懂镜纹、不懂剑意,可守着丹炉守了几十年,什么潮湿阴气、什么鱼腥腐气、什么让人夜里头晕的怪味,她都有法子用药烟先顶一顶。放在修士眼里不算大道术,落在眼前这种巷战里,反倒正合用。   顾归舟点头:“好。王婶这边一只,坡脚再摆一只。”   周栈立刻转头:“阿七!去抬一只小丹炉过来,走后滩,不许从前滩穿!”   阿七应得脆亮:“我这就去!”   话音刚落,顾归舟脚下灵幕左侧又起了一道涟纹。   这回不是珠子,是一道细细的影,沿着屋檐下方的暗带一掠而过,速度比木壳小偶更快,像一道被潮气托着的薄片。它没往墙根钻,反而冲着几家人站着的脚边空盆去——显然外头已经发现“盆水倒了”,想借空盆金属反光试第二手。   “别抬盆!”顾归舟喝了一声。   有个年轻妇人本能地想把脚边铁盆拿起来,听见这一声,硬生生忍住,只把盆口往下扣。   那道薄影掠到盆边,刚要擦过去,沈青萝剑鞘已经先一步点到。   她没用剑锋,剑鞘前端在盆沿外侧轻轻一磕,一缕冷白剑意贴着铁盆圆沿一转,整只铁盆“嗡”地震出一圈清亮回音。   这一声回音在巷子里炸开,不大,却极净。   那道薄影像被这股清鸣打散了借势,身形一颤,露出本体——竟是一张两指宽的黑色鳞片符板,板面刻着细密潮纹,后头还拖着一缕透明丝须。   赵六这回看清了,眼睛都直了:“它还有会飞的!”   顾归舟掌心灵幕一抬,那张黑鳞符板立刻被从半空扯下来,按进第二只木匣。符板入匣的一瞬,板面潮纹猛地一亮,想顺着透明丝须往外退。   沈青萝冷眸一沉,剑尖出鞘一寸半。   一线剑鸣在夜里细细响起,不长,却锋得发冷。那缕透明丝须被剑鸣一震,寸寸泛白,随即断开,掉在地上竟化成一小缕带腥气的水汽,眨眼散了。   这一下漂亮得太快,后滩站着的几户人都看呆了半息。   王婶最先回神,扯着嗓子骂了一句:“看什么看!盯自己脚边!”   这一骂把众人魂儿骂回来,几户人家又都把眼睛压回自家门后、墙角、盆边。   修仙斗法再玄,也得先把眼前这口家守住。   顾归舟看了沈青萝一眼。她左肩在方才那一记剑鸣后明显紧了一下,呼吸也浅了半息,脸色却没变,仍稳稳压着巷口上方那一截风口。   他低声道:“你往后半步,我补上檐口。”   沈青萝没逞,点头退半步。顾归舟掌心真元一抬,脚下灵幕分出一缕沿墙而上,在两边檐角之间织出一道极薄的潮光弧面。第三盏阵灯斜照过来,那道潮光弧面一闪即隐,像夜里凭空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檐。   周栈在旁边看得吸了口气:“你把巷口也做了个小阵门?”   顾归舟语气平平:“借灯、借墙、借潮气临时压一会儿,撑不了太久。”   “够用就行!”周栈立刻接上,转头就吼,“赵六!老陈!你们看地,我看檐下和巷口中段。谁看见珠子木壳符板,先喊,不许拿手抓!”   赵六这回答得很完整:“我知道!我只喊,不乱碰!”   话音未落,巷口外风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裂响。   像什么细薄东西在远处被拧断。   顾归舟和沈青萝同时抬眼,看向巷口外更黑一点的地方。顾归舟脚下灵幕没有新的涟纹进来,巷口上方檐弧也暂时稳住,说明刚才这一串珠子、符板、木偶被他们截下后,外头那只手已经先收了一下。   不是退走,是收势。   这种收势最麻烦,说明对方还在,看见这边难啃,先换法子。   韩砺的声音就在这时候从第三盏灯方向压过来。他人没到巷口,只隔着灯影递话,怕把这边站着的凡人惊乱:   “顾归舟!”   “银镜阵舟那边递话:东汊口外圈有一缕母珠回讯刚才忽然断了半截,像有人连丢了几口探物,被迫先掐手。”   顾归舟目光微沉:“断了半截,不是全断?”   韩砺声音更低:“对。后头那位还在。”   这句话一落,后滩巷子里风都像冷了一层。   周栈骂了一句,却把声音压得很低:“还真是没完没了。”   顾归舟却没有接骂。他抬眼看第三盏阵灯的灯焰,又看巷口上方那道临时借起的潮光弧面,再看各家门后拎盆拿棍站着的人、孙婆脚边缓缓散开的药烟、沈青萝肩上隐忍不发的那口气。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它这一口没成,后面多半要换地方,不会一直撞这条巷。”   “周栈,你把这边人分两半。王婶这几户留一半守屋后,另一半去坡脚和第三盏之间站住,不要都挤在巷里。”   “赵六、老陈跟我走一段,去看它会不会转去后滩转角那排旧木架。”   “青萝留巷口压一会儿檐风,等阿七把第二只小丹炉抬来再换位。”   沈青萝看向他,点头:“你别走太远。我这边一收手,你就得回得来。”   顾归舟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王婶已经开始分人,嘴上照旧骂骂咧咧,手却利索:“你、你、还有老孙家的小子,跟我留这边!许家嫂子你去坡脚那头站着,盆别离手!谁要是见着木耗子就喊,别自己逞能!”   后滩这条巷子在第三盏阵灯、药烟、剑意和潮光弧面的映照下,一时像被拉成了一截小小战场。   没有大开大合的剑阵雷法,却处处都是修仙气:灯焰照水、剑鸣断丝、药烟熏珠、潮光临檐、木匣镇物。   夜色还深,风里那只手也还没退。   无争渡的后滩,却已经不是任它来回摸索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