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四十八章 后滩

  后半夜过半,风向换了。   前滩那股带鱼腥的湿风慢慢往后滩压,屋檐下的小灯被吹得一明一暗。第三盏阵灯的青白光贴着潮石路照出去,落在墙角、木架、晾着的湿网上,影子都比前半夜更长。   沈青萝刚从坡脚回来,停在第三盏灯旁,抬手按了按左肩。   今夜她按顾归舟说的,没有再贴到潮沟口,只看旧田第二段碎石处和坡脚这一截。这样走法更稳,也更不容易让外头摸清她每回会到哪儿。她站定片刻,听见屋脊上传来赵六压低的声音:   “老陈,后排第五户那边小灯灭了又亮,是不是有人起夜?”   老陈闷声回他:“先看,不喊。你把灯压低点,别照到外头。”   沈青萝抬眼看了一下屋脊方向,没出声。赵六今晚确实比往日收住许多,手里那盏小灯一直压在瓦后,只借一点反光看后滩屋舍,没有往东边探。   她正要往第二盏灯那边走,后滩靠坡那边忽然“当——当——当”响了三下铁盆。   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夜里清,隔着两排屋都能听见。   许家老汉那边敲盆了。   第三盏灯下的人几乎同时转头。阿七刚好巡到转角,脚下一紧就想往坡外冲。沈青萝先一步开口,句子干脆完整:   “阿七,守灯,不要离开第三盏。”   “我去坡脚。你去叫周栈,只带近段的人过来,不许把前滩第一盏全空出来。”   阿七被她一句按住,立刻点头:“明白!”   沈青萝脚下一提,沿潮石路往坡脚掠去。她没拔剑,剑鞘贴在腿侧,走得快却不响。刚到坡脚小丹炉旁,孙婆已经披着外衣站起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根拨火棍,脸色发沉:   “许家老汉敲了三下就停,像是听见东西,不像真出大事。”   王婶也出来了,袖子一卷:“我去后头喊瘦高那家别乱跑。”   沈青萝点头:“喊人可以,不要让他们自己下到沟边。”   话音刚落,第二阵响动又来了。   这回不是敲盆,是旧田那边的水声忽然重了一下,像有人把什么东西推进碎石浅处,水流撞石,“哗”地散开,又很快收住。   不是正常过水。   沈青萝眼神一冷,身形已掠过坡脚,直奔旧田第二段碎石处。她人还未到,右手已经按上剑柄,冷白剑意先一步压到前方地面和水面之间,把这一截浅水的起伏先压稳,免得再有东西顺水冲进田里。   顾归舟几乎同一刻从第二盏灯那边赶到。   他比沈青萝慢半息,是因为先把第二盏灯下阿七那一段交代稳了才来。人一到坡脚,先看她肩势和脚下停位,确认她没硬提长势,才转向旧田那边:“听见几下?”   沈青萝盯着碎石浅处:“盆响三下,水声一回。像是在试我们来得快不快。”   顾归舟点头:“先看水,不追声。”   两人掠到旧田边,许家老汉已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铁盆,脸色发白但人没乱跑,见他们来赶紧把话说顺:   “我先听见潮沟那头有一点碎响,像石子落水。过了几息,又听见这边浅槽水声重一下。我不敢下去看,就先敲盆。”   瘦高年轻人也在旁边,手里攥着木铲,声音有点急但比白天稳:“我家门口看不见沟口,只看见第二段碎石边有水花起来一下,像有东西撞在石头上。”   顾归舟点头:“你们做得对。都站屋前,不下去。”   他说完便下到田埂边,蹲身看水。   今夜风向变了,碎石浅处水面更碎,肉眼不好辨细物。他指尖真元贴着水边一探,很快摸到一处不对——第二段碎石中间多了一颗黄豆大小的暗珠,外头裹泥,不亮,像是故意收了灵性,想等人靠近后再起变化。   沈青萝也看见了,低声道:“和夜里潮沟那颗不一样。这颗更钝。”   顾归舟没直接碰,短柄木铲沿石缝一拨,把那颗暗珠连碎石和泥一并挑起,落进封砂小瓶。瓶口刚封,瓶里那颗暗珠才轻轻一跳,吐出一点灰青色的小泡,撞在瓶壁上又散了。   许家老汉在上头看得一身冷汗:“这东西要是顺水进了田,会怎么样?”   顾归舟抬头,语气平稳:“这颗不是伤苗的。更像惊水的。”   瘦高年轻人一愣:“惊水?”   沈青萝替他说明白,句子短而清楚:“它进浅槽后,会把水声放大一截。你们听见响,容易下去看。人一过去,外头就能认清是谁来、几个人来、走多快。”   许家老汉脸都气红了:“这帮人连夜里敲盆的动静都想借!”   顾归舟把封瓶收好,目光扫过碎石浅处和坡脚暗影:“他们今晚不一定真想坏田,只想逼我们按旧法跑一趟。”   沈青萝看向更外头黑处,声音冷下去:“那就不能照他们想的走。”   这时周栈带着阿七和一名年轻散修赶到,脚步压得快,一到就先看灯、看人、看旧田,确认都在,才开口:“前滩第一盏我留了两人,第二盏阿七刚才按你说的没空。这里什么情况?”   顾归舟把小瓶给他看一眼:“惊水珠。丢在第二段碎石里,想引人下去。”   周栈看见瓶里那颗灰青暗珠,牙根都紧了:“又换花样。”   顾归舟把话说清楚:“今夜后半段,旧田这边再响,也先按今晚这套来。敲盆的人站屋前不动,坡脚这边只来一人先看,另一人守第三盏。确认不是大事,再补人。”   周栈点头:“明白。不能一响就全扑过来。”   阿七在旁边跟着点头,脸上还有点后怕。若不是沈青萝刚才按住他,他已经从第三盏灯边冲下来了。真要这样,后滩转角那一小段就会空出一口,正合外头心意。   赵六和老陈这时也从屋脊下来了。赵六一落地就压着嗓子喊:“我看见后排屋后有个黑影晃了一下!不高,像猫那么大,不像人!”   老陈在旁边补了一句:“是在王婶屋后那排破篓边,一闪就没了。我没让他举灯去照。”   沈青萝立刻看向顾归舟。顾归舟点头:“去看看,但不分散。”   “周栈留旧田这边。阿七回第三盏。老陈和赵六带路,我和青萝过去。”   几人立刻分开,各归各位,没有谁站着多问一句。   这就是刚刚重排之后的好处。真有动静时,人知道自己该去哪,不会一窝蜂挤成一团。   王婶屋后那一排旧篓和碎木堆得杂,白日看着寻常,夜里却容易藏东西。第三盏阵灯的光照不过来,只能借后滩几户檐下小灯的反光看个大概。   赵六走在前头,灯压得很低,照地不照远,边走边说全了:“我刚才在屋脊那头看见这边篓子后头像有东西擦过去,矮矮一团,快得很。老陈说先别照,我就先下来喊。”   老陈闷声道:“动静不像猫。猫跑是跳,这个更像贴着地掠过去。”   顾归舟听着,已经把真元沿地面薄薄铺开,先摸草根和碎木间有没有新压痕。走到王婶屋后那排破篓前,他脚步一停,抬手示意几人别再上前。   地上有一小片湿迹,不像脚印,倒像什么圆滑东西滚过,沾了潮水后留下的浅亮痕。痕迹尽头在两只倒扣破篓之间,那里夹着一团黑影,乍看真像一只缩着的猫。   沈青萝站到他侧前,剑鞘微抬:“活的?”   顾归舟没答,先用短柄木铲轻轻拨了一下旁边碎木片。   那团黑影立刻“嗖”地一窜,真往地下一贴,顺着篓边缝隙就要往更黑处钻——不是猫,是一只巴掌长的乌黑木壳小偶,四肢极细,腹下嵌着两粒小珠,走起来几乎不响。   赵六看得头皮都炸了,声音都变了:“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沈青萝这回剑出一寸。   冷白剑光在夜里一闪,没斩它头尾,只横着封在它前路半尺处。那木壳小偶猛地一顿,腹下小珠亮了一下,身形一折还想转向。   顾归舟已经出手,掌心潮气一卷,把它连着地上那层湿痕一并卷起,扣进一只早备好的空木盒里。木盒内壁压着薄薄一层阵灰,他手指一按,盒中立刻起了一圈浅水灵纹,把那小偶压得四肢一阵乱颤,终于不动了。   赵六凑近一点,压着声骂:“他们连后滩屋后都放这玩意儿?”   顾归舟看着盒里那只木壳小偶,目光沉下去:“不是来伤人。是来认屋后这几排怎么走,哪儿能藏,哪儿夜里常有人经过。”   沈青萝眼神更冷,声音低而稳:“旧田惊水、屋后木偶。今晚这一串,是冲着后滩夜里怎么动人来的。”   老陈皱着眉看那木偶腹下两粒小珠:“这东西要是没被撞见,会去哪?”   顾归舟道:“多半顺着屋后檐影、破篓木堆、墙角一路摸到坡脚,再找机会回外头。它走过的地方,会留一点很淡的湿痕和珠气,给后面的人认。”   赵六听得起鸡皮疙瘩,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自家屋后方向:“那我们这些屋后、篓子堆、柴木架,是不是都得重新挪?”   “要挪一部分。”顾归舟点头,“不是现在半夜挪。天亮后分两轮做,不一起动。”   沈青萝看向他:“今晚先把屋后几处容易贴过去的暗角封一遍。”   顾归舟“嗯”了一声,转头对赵六和老陈道:“你们俩去叫周栈。让他把后滩这几户离坡脚近的人都叫醒一半,不用全起。每户出一人,拿盆、木棍、旧网都行,先把自家屋后站一刻钟。”   “只站自家门后,不串门,不追影子。看见湿痕、珠子、木壳之类的东西,喊人,不用手抓。”   赵六这回一点不嘴硬了,点头点得飞快:“我马上去。”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两人一走,王婶已经从屋里拎着拨火棍出来,显然方才动静她都听见了。她看一眼顾归舟手里的木盒,又看地上那道浅湿痕,眉头竖起来:   “又往屋后钻?”   顾归舟点头:“今晚先守一刻钟。明天白天把这排破篓、碎木、旧架子挪开一半,别给它太多躲的地方。”   王婶冷笑一声:“行。它喜欢钻这些阴角,我明天给它晒个干净。”   这话说完,她已经回头去敲隔壁门了,嘴里还在骂:“都起来半刻钟!别睡得跟死猪一样,家后头给人放木耗子了!”   “木耗子”这名字说得土,可一喊就明白。几户人家门里很快亮起灯,有人披衣出来,有人拎盆,有人拿着捞鱼旧网站到屋后。没人问太多,都是先站位。   后滩这一小片夜色一下多了人气。   不是慌乱奔跑,是各家门后都站了个人,灯压得低,眼睛看着地和墙角,等着顾归舟和沈青萝把这一排暗角逐一压过去。   顾归舟看着这景象,心里那口气沉得更稳些。   外头的手越来越细,夜里丢珠、埋物、放木偶,花样一轮接一轮。   无争渡这边也在变。不是一响就扑,不是一见影就追,而是先稳住灯、稳住人,再把该看的地方一口口看清。   沈青萝站在他身侧,左肩微绷,目光却亮,低声道:“今夜后半段不会平了。”   顾归舟收起木盒,语气平稳:“那就一段一段接。”   第三盏阵灯的青白光从巷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各家屋后拎盆拿网的人身上,也落在顾归舟手里的木盒边缘。盒中那只乌黑木壳小偶被阵灰和水纹压着,腹下两粒小珠时明时暗,像还有一口不甘心散掉的潮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