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无争渡时,前滩三盏阵灯还稳稳亮着。 第一盏灯边人比平时少,周栈提前收了半圈摊位,把灯外到潮木板路这段空出来。阿七和两个年轻散修分在灯影边缘,装着在搬门板、挪鱼篓,眼睛却一直在看外河和后滩来路。赵六站在第二盏灯那头,手里提着一盏小灯,明明紧张得肩都绷着,见顾归舟他们回来,还是先把灯往地上一压,给出回路亮处。 顾归舟一落回灯影里,后背那道擦伤才真正开始发热。 黑索掠过那一下不深,却阴,索上裹的暗青湿光沾了点边,伤口周围像被细冷水反复浸着。沈青萝一眼就看见他衣背裂口和透出来那点血色,没先问东汊口局面,先上前一步,声音压着: “进坡脚小屋。先看伤,再问话。” 顾归舟点头,把东汊口带回的两只封砂瓶和湿泥小包递给韩砺:“先认索上湿光和引潮珠路数。梁七在丹炉后空屋。” 韩砺接过东西,目光在顾归舟后背伤口上落了一瞬,没说废话:“我先认痕。认出来立刻递话。” 周栈已经把路让开,边走边压低声音把这边后半夜的事说全: “你走后第三盏到坡脚没再见探珠。赵六和老陈按你说的,只看后滩屋顶和潮沟半截,不往东汊方向抬灯。梁七一直在空屋,青萝仙子没让人靠近。孙婆守在丹炉边,王婶被我叫起来了,现在在后头备热水和药。”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一点:“前滩这边有两条晚归小船看见外河镜光偏过东汊口,问了两句。我按你交代的,只说银镜阵舟夜里照河,不让他们往东边走。” 顾归舟“嗯”了一声:“做得对。” 这句落下,周栈胸口那股绷着的劲才稍微松一点。 坡脚小丹炉那边火还亮着,王婶果然已经起来了,袖子一卷,手里端着热水和药布,见顾归舟后背见血,开口就骂:“你们这些修士夜里出去一趟,回来就没一个身上干净的——站好,先把衣裳脱了。” 骂归骂,手上快得很。孙婆在旁边把小屋里旧桌挪开,空出地方,嘴里也不闲着:“让青萝仙子来按脉,你少在这儿逞手快,回头碰到他伤口还要怪我灯不够亮。” 沈青萝已经进屋,剑放在门后,走到顾归舟身后,指尖先按到伤口外侧两处脉点。她神识一探,眉心就压下去了: “索上那层湿光里带引潮珠同路的冷意,已经沾进皮肉边缘。好在没吃深。” 王婶一听“沾进去”,脸色也跟着沉:“我就说这血色不对。孙婆,把那只小丹炉里的护脉火挪过来,别用猛火,温着药烟走。” 顾归舟坐在凳上,任她们忙,先把东汊口那边最紧要的几句交代出来:“今夜第三道倒木收珠线是真的。收珠舟一人,河上夜手路数,不像宗门。外圈西侧两人截舟,黑索裹暗青湿光,认出了我。更外层至少还有第三拨在看。” 屋里几人动作都顿了一瞬。 周栈在门边低低骂了一句:“一只浮罐,能喂出三拨狼。” 沈青萝手上真元压着伤口边缘那股冷意往外走,声音却稳:“不止三拨。只是今晚露了三拨。” 王婶把温热药布按上去,听不懂什么“浮罐”“第三拨”的细处,也不追着问,只抓最要紧的:“意思就是后头来的人会更多,是吧?” 顾归舟点头:“会更多,也会更细。” 王婶冷哼一声:“那就让他们先来试试这边人睡不睡觉。” 这话骂得土,却提气。周栈在门边听得耳根一热,低声接了一句:“今夜都不睡了。” 沈青萝抬眼看他:“你不睡可以,阿七他们轮着睡。前滩灯位不能全靠硬撑一口气。” 周栈被一句按住,反倒更服,点头点得很干脆:“行,我这就去排轮。” 他转身要走,顾归舟又叫住他:“韩砺在认痕。认完让他先来空屋看梁七,不要把梁七直接带到前滩。” “明白。”周栈应完就走,脚步比先前更稳。 屋里只剩火声、水声、药烟和顾归舟稍稍压着的呼吸。 沈青萝把伤口周围那股冷意一丝丝逼到边缘,顾归舟后背肌理在她掌下微微绷起,又慢慢松开。她今天白天压渠、夜里巡沟、又看着梁七到现在,左肩伤本也在发紧,可手上一直稳。顾归舟能感觉到她指尖冷白剑意贴着伤口外圈走时,偶尔会有极轻的滞意——那是肩伤在牵她。 他低声道:“你肩又紧了。” 沈青萝没抬头,句子完整:“我知道。先把你背上的湿光拔干净。” 王婶在旁边接话接得顺:“你们俩一个比一个犟。等会儿他这边完了,轮到你。” 沈青萝这回没顶,只“嗯”了一声。 这一下,连王婶都多看了她一眼,像是难得见这位青萝仙子在这种事上这么好说话。 片刻后,药烟和真元一并压下去,伤口边缘那层不正常的冷意总算散得七七八八。顾归舟后背那道血口不大,索痕细长,最麻烦的就是那层湿光。等湿光一退,剩下就是皮肉伤,养两日就能收口。 沈青萝重新给他包好伤布,结口打得平整,才收手:“今晚别再硬吃第二下。” 顾归舟回头看她,低低应了声:“好。” 王婶端着血水和旧布出去前,还不忘丢下一句:“你们说‘好’的时候都像真的,做起来没一个算数的。孙婆,盯着他们。” 孙婆在门外“啧”了一声:“我盯得住谁?我连赵六都盯不住。” 门外赵六正好经过,莫名挨了一刀,探头进来小声抗议:“我怎么了,我今晚挺听话的——” 孙婆抬手作势要打,他一缩脖子赶紧跑了。 屋里那股紧得发冷的气,终于被这几句冲散一点。 丹炉后空屋里,梁七还靠在桌边,脸色比先前更白。 他听见外头脚步和人声,先抬眼看门口。进来的不是顾归舟和沈青萝,而是韩砺。 韩砺手里提着细长木匣和那面半尺高窄镜,进门后先扫了一眼梁七手腕、胸前、脉点压制的位置,又看向沈青萝:“人稳着?” 沈青萝点头:“稳着。脉点没松。” 顾归舟随后进来,后背衣裳已经换过,伤布在衣下看不见,只动作里比平时更收一点。梁七视线在他肩背停了一瞬,像是想看那道伤到底吃没吃深,没看出来,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气。 韩砺不理他,先把木匣放到桌上,打开。 里面一字排开三样东西:顾归舟带回的引潮珠封瓶、那只湿泥小包、以及一枚比先前镜纹扣稍大的银纹片。窄镜立在木匣后,镜面对着桌面,不照人脸。 韩砺抬手把银纹片按在窄镜底座,镜面上立刻浮起一层薄银水纹,像一小片立起来的河面。 “先看索上湿光。”他说。 顾归舟把湿泥小包拆开一角,里面裹着的是东汊口泥滩上蹭下来的一点湿泥和黑索掠过后留下的水意痕。韩砺用一枚细针似的镜签挑起一点,送到镜面前。 银镜水纹轻轻一颤,那点湿泥里的暗青水意在镜面上慢慢拉开,像一缕被放大的细潮痕,弯弯曲曲,不直,不稳,却有一股往回卷的劲。 韩砺盯着看了数息,眉头越皱越深:“不是东汊本地常用的潮索法。” 顾归舟问:“哪路?” 韩砺指着镜面上那缕细潮痕尾端:“看这里,回卷时有两次细折,像鱼尾翻身。这是‘回尾索’的手法,常见在西南河道一带的截货手身上,喜欢贴水走阴手,不先亮兵刃。” “他们不一定常驻东汊,多半是闻到味过来吃一口。” 周栈在门口一听,火就上来了:“什么狗都来咬一口。” 韩砺没接他骂,继续道:“你们今晚遇到那高个子,若真是回尾索那路,出手先认人再抢罐,也不奇怪。那帮人接活看价,也接‘认人悬赏’。” “顾归舟在东汊口一露面,对他们来说可能比浮罐值钱。” 这话落下,空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梁七靠在桌边,像是听见“回尾索”三个字,眼神变了变,低声骂了句:“原来是那帮脏手……怪不得今晚抢得这么急。” 顾归舟看向他:“你认得?” 梁七抬了抬眼皮,沙哑道:“听过,不算认得。西南河道过来的截货手,拿钱就干,抢线也抢人。跟我们这种收珠看路的不是一路。” 沈青萝冷冷看他:“你说‘我们这种’倒说得顺口。” 梁七闭了闭嘴,不再接这句。 韩砺已经开始看第二样——引潮珠。 封瓶一开,里面那粒被顾归舟点塌半圈纹路的引潮珠还带着一点淡青亮,像半醒不醒的鱼眼。韩砺用镜签轻轻一点,窄镜水纹上立刻映出一圈细密青纹,环环相套,中心有一个极小的空点。 “这不是寻常报位珠。”韩砺声音沉下来,“是‘双点引潮珠’。” 顾归舟看他:“什么意思?” 韩砺指着镜面中心那个极小空点:“这珠亮起时,不只给近处同伴指路,还会往更远一点的‘母珠’回一丝潮讯。谁手里握着母珠,谁就知道这里有人动过、动得急不急、是顺手放行还是硬压熄。” 周栈听得头皮发麻:“也就是说,今晚东汊口那边,外头不露面的还不止第三拨,还有人坐在后头握母珠看戏?” 韩砺抬眼看他:“八成有。” 这比“三拨抢一只浮罐”还麻烦。 前头动手的是爪子,后头握母珠看潮讯的,才像在收账的手。 顾归舟目光落在那粒引潮珠上,问得很稳:“能不能借镜反追母珠方位?” 韩砺摇头:“珠纹被你点塌半圈,又被剑意压过,回讯断了。硬追有可能追到一团假潮,反被人借镜看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能确认一件事——” “今晚外圈西侧那拨截舟的人,不只是临时起意抢罐。他们身上带这种珠,说明背后有人在收他们的动静。” 梁七听到这里,脸色更白一层。 他今晚原本只是来试潮沟、放探珠、回去按时交珠。结果一夜之间,浮罐线被看穿,收珠舟被截,回尾索掺进来,后头还有握母珠的人在盯。对他们这些“前头跑腿的”来说,局面一旦卷成这样,最先被舍掉的往往就是他这种人。 沈青萝看了他一眼,没半点软意,只道:“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还留着你说话了。” “你这条线断得太早,外头就会拿别的线补。你若想活长一点,后面每一句都得值。” 梁七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还想问什么。” 顾归舟却没立刻问,先看向韩砺:“宋统领那边,能不能借银镜阵舟外圈压一晚东汊口,不让他们今晚再贴近无争渡潮沟和鱼船?” 韩砺思索片刻,道:“能压一段,不可能压整晚。银镜阵舟还得照外河别处,不是只守你这一口。” “但宋统领若听见‘双点引潮珠’和‘回尾索掺进东汊’,大概率会多给你们半夜。” 顾归舟点头:“够了。半夜就够我们把这边夜线再改一轮。” 周栈在门边立刻接上:“我现在就去排:前滩灯边、第二盏到坡脚、第三盏到潮沟、屋顶只看后滩,不看东汊。两人一组,半炷香一轮口信,不许单走。” 顾归舟看他:“再加一条——田埂和浅槽那边今晚不巡到沟口,只巡到第二段碎石线。沟口留给青萝和我明早看。” 周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你是怕对面今晚就等我们再去沟口。” 顾归舟“嗯”了一声。 今晚潮沟已经抓了一次梁七,东汊口又露了面。若无争渡这边立刻按旧路再去补巡到沟口,很容易给人“下一口认人”的机会。 夜线得改,而且要改得不让外头一下摸透。 周栈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完整的话:“顾先生,你后背那道伤真不用我去把王婶再叫来一趟?” 顾归舟看他一眼:“王婶刚骂完,你还想再挨一轮?” 周栈咧嘴,竟笑了一下:“那就算了。我先去守灯。” 他一走,空屋里又只剩几人。 韩砺收起窄镜和木匣,准备回前滩给宋统领递话。临出门前,他看了顾归舟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点实在提醒: “你今晚在东汊口一露面,外头至少两拨人会把‘顾归舟伤没伤、伤多深、还敢不敢夜走’往外卖。” “你若明天照常在前滩、田埂、潮沟来回走,他们很快就会把你的节奏画出来。” 顾归舟点头:“所以明天我不按他们想的走。” 韩砺眼底掠过一点淡淡的认可:“那就好。” 他提匣出门,银镜纹在门口一闪,消失在坡脚夜色里。 屋里灯光落回梁七脸上,照得他眼下青黑更重。沈青萝看着他,声音平静却不留情: “现在,说‘听潮手’平时在东汊外圈怎么分线。谁盯鱼船,谁盯田埂,谁专盯夜里出门的人。” 梁七苦笑一声:“你们是真不让我喘口气。” 沈青萝语气不变:“你可以喘。边喘边说。” 顾归舟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梁七腕上那圈被收走的青珠印痕上,心里已把今晚东汊口那一局重新过了一遍。 浮罐是真的,收珠是真的,抢罐是真的,认人也是真的。 外头伸进来的手,比昨夜更近,也比昨夜更杂。 可无争渡这边,也第一次从“被试、被看、被卖路”里,反手抓到了几条能用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