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汊口夜风发冷,草叶上的潮气贴着手背。 顾归舟伏在低草后,身形压得很低,目光却稳,先看第三道倒木内弯那只收珠小舟,再看外圈西侧芦影后那一点一闪即灭的青光。 两拨人。 一拨来收珠,一拨在看收珠,也在看他这边草影。 韩砺的声音从后方银镜方向压着递来,短,清楚: “收珠舟一人,气机收得浅,像惯走夜水的小手。” “西侧芦影后两人,一高一矮,没近倒木。高的在看水,矮的在看岸。” “都没点灯。” 顾归舟没有回话,只把掌心压在泥里,真元沿着草根和岸边湿土一寸寸铺开,不往东汊口中间走,只护住自己这条伏身线和第三道倒木外侧一小段退路。 他今晚来是借线看人,不是先打一场。 先看谁收珠,谁盯收珠,谁在等别人先动。 第三道倒木内弯处,那只窄小鱼梭舟已经贴上了水弯。 舟上那人半跪着,手里短钩探进倒木下方,动作熟得很,一探一勾一带,水面轻轻一拢,带出一只巴掌大的黑漆小罐。外头抹着鱼油泥,若不在近处盯着,黑水里根本看不出来。 和梁七说的一样。 那人把小罐勾上船,却没立刻开,也没停在原地验,反手先往舟底一塞,短桨一拨,整只小舟就要往东汊内侧阴影退。 就在这时,外圈西侧芦影后那两道影子动了。 不是冲倒木,是沿着更外一层浅水泥滩横切,速度很快,落脚压得轻,摆明了是想卡收珠舟退回东汊内侧前那半段水线。 截收珠的。 韩砺声音立刻再来,紧了一分: “西侧两人出手了。不是看你,是抢罐。” “收珠舟要被夹。” 顾归舟眼神一沉。 这就对上梁七那句“东汊现在不止一拨人来分”了。今晚浮罐线不只是收珠与放珠的事,外头还有人盯着“收珠的人”下手,想顺手把线和罐一并截走。 若让他们在第三道倒木外直接打起来,东汊口这一片今晚就会彻底炸开,后面再想借这条线看谁收谁卖都难。 而且——一旦动静过大,外圈更远处那些没露面的手也会立刻知道:无争渡已经摸到“浮罐收珠”这条线。 顾归舟抬手,朝银镜方向打了个极小的手势。 韩砺立刻会意,沉银镜光不再铺东汊口正中,而是往外圈西侧浅滩轻轻一偏,像一层薄霜斜着掠过去。 镜光这一偏,芦影后那两人脚下泥滩轮廓瞬间亮了半层。 高的那个反应快,身形一矮就想贴草再走;矮的那个却慢了半拍,脚尖踩进一处半淹泥坑,水花轻轻一炸。 收珠舟上那人听见这一下细响,短桨猛地一拨,船头不退反进,沿着第三道倒木外弯往北一扭,像条滑鱼一样钻向另一道更窄的黑水缝。 很会走水。 西侧那高个子见偷袭失了先手,索性不再藏,抬手一扬,一道细长黑索贴着水面掠过去,直奔小舟尾桨。 不是要杀人,是要绞桨留舟。 顾归舟眼神一凝。 若这一索绞实,小舟卡在倒木外弯,三拨人都会立刻缠进一起。今晚这口局就从“偷看偷收偷截”变成明火硬抢。 他不再等,身形从低草后一掠而出。 没拔刀没亮剑,只是一步踩到岸边半露潮石,掌心往外一按。贴地铺着的潮气真元顺势一卷,在倒木外弯和那道黑索之间掀起一层极薄水障。 黑索擦着水障过去,力道被带偏半寸,没绞住尾桨,只在小舟尾部木板上抽出一道细长白痕。 收珠舟上那人显然没想到岸边还伏着人,猛地抬头。 就这一抬头,韩砺那边沉银镜光又轻轻一落,正把他半张脸和右手短钩照了一瞬。 不是无争渡的人。 顾归舟心里先过了一遍:脸生,右手虎口旧茧重,指节有细裂,常年握短钩短桨的河上夜手,不像宗门修士,也不像大宗护从。 西侧那高个子却在这一瞬看到了顾归舟。 “顾归舟?!” 这三个字压得低,却带着惊和狠。 他认人比收珠还急。 顾归舟没理这一声,脚下一错,已从岸边切到第三道倒木外侧一截泥滩,位置刚好卡在“西侧两人继续抢舟”和“收珠舟顺北侧黑水缝遁走”的中间。 他不是去抓收珠人。 先断抢舟的节奏。 西侧高个子见他卡位,反手又是两道黑索,一上一下,分取顾归舟膝侧和腕口,索尖裹着一层暗青湿光,贴水不响,出手极阴。 顾归舟右手一翻,一枚空封砂瓶先甩了出去。 瓶子不打人,正撞在下路那道黑索前半尺处,瓶身“啪”地一碎,里面封着的白日半碎青砂和夜里探珠残灰被真元一压,瞬间炸成一小团冷涩水雾。 那下路黑索一头扎进雾里,索上暗青湿光立刻一滞,像被什么东西认错了路。 顾归舟趁这一滞,掌心在上路黑索侧面一拍,力道不硬,借着水势一带,那道索擦着他腕边掠过去,抽进倒木缝,反把西侧高个子的手劲拽歪半步。 沈青萝若在这儿,多半已经一剑封喉。 顾归舟却只要这半步。 因为收珠舟已经借着这一乱势,贴着北侧黑水缝退开了三丈。 西侧矮个子急了,低骂一声,抬手抛出一粒青亮小丸。小丸落水不沉,滴溜一转,竟在黑水缝口亮起一圈细青纹,像要给后头追手指路,也像要给更远处的人报点。 韩砺声音骤紧: “那是引潮珠,不能让它亮稳!” 顾归舟身形不退反进,脚尖点在倒木边一块湿滑木头上,整个人借力一掠,指尖真元先到,点在那粒引潮珠外圈青纹最薄的一点。 他这一下点得极准,像点在绷紧的鱼泡上。 “啵”的一声轻响,青纹还没铺开就塌了半圈。 可西侧高个子也在这时重新稳住手劲,第三道黑索贴着顾归舟后背掠来,角度极刁,摆明了是看准他此刻人在半空、脚下无根。 韩砺几乎同时报位: “背后索!右上!” 顾归舟没有回头,左手往下一扣,抓住倒木上一截湿滑凸起,身体硬生生在半空折了半寸。那道黑索擦着他肩后掠过,带起一线血意,钩破了衣背,却没吃到肉深处。 血气一出,东汊口夜风里像忽然多了点味。 西侧高个子眼神陡亮,声音里那点狠意几乎压不住:“真是你!” 顾归舟落地时已把那粒引潮珠连泥带水扣进第二只封砂瓶,瓶口一旋封死。收珠舟那人趁势又退出两丈,终于钻进北侧黑水缝更深处,身形快要看不见。 西侧矮个子急得失声:“罐要跑了!” 高个子咬牙,目光在“追收珠舟”和“缠顾归舟”之间只停了一瞬,竟然还是先抬索指向顾归舟。 他今晚来,不只是抢罐。 认顾归舟,甚至伤顾归舟,分量不比那只浮罐轻。 顾归舟看懂了这一下取舍,心里反而更定。 这说明外头盯无争渡的人里,已经有人把“顾归舟本身”当成一条更值钱的线。 那就更不能在这里硬缠。 他掌心按地,潮气真元顺着泥滩和倒木缝一卷,东汊口这一小片水面忽然乱了一层——不是掀浪,是把几处浅涡、回流和木缝底下那点暗流同时拨乱。河上夜手最怕这种“看着水没大动,脚下路却忽然变”的手法。 西侧高矮两人脚下同时一沉,黑索和追步都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顾归舟已经退回岸边低草阴影。 韩砺的声音立刻接上:“外圈西侧再远一点还有影子在起,像第三拨。别恋战,退。” 顾归舟也不迟疑,转身沿来路贴岸退走。退到半途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汊口第三道倒木。 收珠舟已不见,只剩倒木外弯黑水打着小旋。西侧那高矮两人没追太深,一人在岸边盯他退路,一人探身去看倒木内弯,显然还不死心,想看看收珠罐有没有留下第二只、假罐或断线记号。 而更外层芦影后,果然又起了一点模糊人影。 三拨。 一只浮罐,竟能勾出至少三拨人。 顾归舟沿岸退回银镜外沿时,韩砺已经撤了窄镜半尺,让沉银镜光重新压回东汊外圈,不再死照第三道倒木,以免把那边彻底逼散。 他看见顾归舟肩后衣背裂开一道口子,血意透出来一点,眉头一皱:“伤了?” “擦到。”顾归舟气息还稳,先把两只封砂瓶和一只湿泥小包递给他,“一只引潮珠,一点探珠残灰,还有今晚那两人的索上湿光沾下来的水意。能不能从镜纹里认路?” 韩砺接过,神色顿时认真起来:“能试。” 周栈这时也从后头压着脚步赶上来,原本一肚子要问的话,看见顾归舟后背那道血口,先骂出一句:“我就知道这趟不会白走——” 话到一半又硬收住,压低了声音:“东汊口那边什么情况?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堵一截?” 顾归舟摇头:“不堵。今晚堵不到正主,只会把线全惊散。” “收珠舟跑了,但不是空手。外圈截舟的是另一拨,没抢成罐,还认出了我。更外面还有第三拨在看。” 周栈脸色一下沉了:“三拨?” 韩砺在旁边低声接了一句:“只会更多。今晚露面的,都是离得近、忍不住先动的。” 这话让夜里风都更冷了一点。 顾归舟回头看了眼东汊方向,沉银镜光外,那一片又慢慢黑下去,像刚才那场抢罐、截舟、认人都被水吞掉了,只剩风声和潮声还在。 可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个被压住的引潮珠,一个从对方黑索上带回来的湿光水意。 再加上梁七那条“子时浮罐”的线,东汊口今晚不是白去。 他转身对周栈道:“回无争渡。你把第一盏到坡脚这段夜线再收紧一层,今夜后半夜不许单人走潮沟和外滩。” “再告诉赵六和老陈,屋顶只看后滩,不看东汊方向,免得被人借高处认人。” 周栈立刻点头:“明白。” 顾归舟又看向韩砺:“梁七还在坡脚空屋。你若要借镜认路,现在就来。过了这口气,索上湿光散得快。” 韩砺把湿泥小包和封砂瓶收进木匣,眼神沉下来:“走。” 三人转身往无争渡回。 夜路上风更冷,前滩三盏阵灯的青白光在远处一盏盏亮着,像黑水边三颗稳住不动的钉……他顿了下,换掉这个念头。 像三盏压在夜里的星火。 后滩屋舍那边还有几户灯没熄,屋后那块小地刚种下的青葱多半正沾着潮气。无争渡还像个过日子的地方,可东汊外面已经有人开始把“顾归舟现身、子时浮罐、第三道倒木”这一夜的事往各自口袋里装。 今夜过后,来试这地方的手,只会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