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归无名

第五百四十四章 子时浮罐

  小屋里灯火轻轻一晃。   门外周栈那句“第三道倒木”一递进来,屋里三个人的神色都变了半分——梁七是脸色更白,沈青萝眼底寒意更深,顾归舟则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圈青珠串,眼神沉得很稳。   韩砺这道话来得太快。   快到像外河那边一直在等无争渡这边开口,只差一个准信。   梁七喉头动了动,忍不住开口:“你们真要去碰浮罐?”   沈青萝看向他,声音清冷:“你刚才不是还说,灯外三百步最先被卖?”   “现在有人把‘卖路’的口子递到眼前,我们为什么不看。”   梁七被她一句堵住,胸口起伏两下,最终没再说话。   顾归舟抬眼看门,先回周栈:“让韩砺先别走。”   门外立刻应了一声:“好,我这就去回!”   脚步声迅速远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只剩梁七略重的呼吸和小灯火芯的细响。顾归舟没有立刻拍板去不去,而是先把话说实在:   “去看,可以。”   “但不能把无争渡今晚的灯和人手抽空。东汊那边要是放出浮罐的消息,本身也可能是在钓人。”   沈青萝点头:“前滩三盏灯、后滩潮沟和坡脚不能空。你若去,我留守。”   顾归舟看她肩头一眼:“你伤还在,留守得看灯、看潮沟、还要防第二轮探珠,负担不轻。”   沈青萝看着他,句子完整、语气也稳:“我不追远,不拼长势。留在无争渡反而更合适。”   “你若去东汊口,最难的是来回路上和浮罐边那一下,不是守灯。我在这边能压住第二盏到第三盏、水口到坡脚的夜线。”   顾归舟沉默半息,点头:“行。”   梁七猛地抬头:“你们真信我说的时辰和地点?”   顾归舟看向他,语气平平:“不全信。所以才要借镜看一眼,不先把人压过去。”   这句落下,梁七反倒不再挣,像是明白了:这两个人不是“听到线索就上”的路数,难怪今夜潮沟那边会折。   顾归舟转而问他最后几句细处:“浮罐什么样?多大?用什么封口?”   梁七抿了抿嘴,还是答了:“黑漆小罐,巴掌大,外头抹过鱼油泥,顺水不显。封口是双皮绳结,一正一反。收珠的人认结,不认人。”   “第三道倒木在东汊口偏北一侧,外头看像三根烂木横着,其实底下有旧桩卡位,浮罐能停住。”   顾归舟都记下了,又问:“若你今夜失手不去放珠,东汊那边最早什么时候起疑?”   梁七道:“过了子时那一回收珠,再过半炷香还不见罐,他们就知道这条线断了。”   “会不会立刻退干净?”沈青萝问。   梁七摇头,苦笑一下:“不会。最多先缩。东汊现在想分无争渡这口肉的人不止一拨,一条线断了,别的线只会更想知道你们怎么断的。”   这话说得难听,却也真。   顾归舟不再问他,起身走到门边,把门开了一道缝。外头夜风带着潮气钻进来,坡脚小丹炉余火映着地面一小块暗红。   他低声道:“青萝,你看着他,我去前滩和韩砺、周栈对一遍。”   沈青萝点头,剑鞘一横,位置不变:“去吧。”   顾归舟出门时,孙婆正坐在丹炉边拨火,抬眼看他,没问屋里的人,只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去把王婶叫起来?”   顾归舟脚步一顿:“今晚可能要忙到子时后。你先别叫她,让她睡半个时辰。若前滩来人多,再叫不迟。”   孙婆点头:“行。我守着这边。有人来,我先拦一道。”   顾归舟低低应了一声,快步往前滩去。   前滩第一盏灯边,夜气更重。   三盏阵灯的青白光贴着水面走,灯外不远处沉银镜光像一层薄霜压着外河,明明不亮,却把更远一点的水线都照出一层冷白。韩砺站在灯影外沿,肩口银镜纹微微发光,身旁还有一面半尺高的窄镜立在木架上,镜面朝外河,不照人,只照水。   周栈、老陈、阿七都在,赵六也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半截木棍,神色紧张得像马上要去抄人老巢。   见顾归舟过来,周栈先压着嗓子开口,话说得比以前顺得多:“韩砺刚传来的话我没往外放,前滩灯边就我们几个知道。鱼船都安顿住了,第二盏和第三盏那边我也让人盯着。你若要出去看东汊口,这边不会一下空。”   韩砺看向顾归舟,直接问:“决定了?”   顾归舟点头:“看,但不全压过去。”   “无争渡这边我不抽灯位人手。我要借你镜看东汊口第三道倒木,先确认浮罐有没有人收、几拨人在外圈动。若有空档,我再过去摸一眼;若对面早埋好口袋,就只看不碰。”   韩砺眼底掠过一点认可,抬手在窄镜边一按:“这法子稳。”   “宋统领那边本来也不是要你们把人全压去东汊口。他的意思是:你们若有准线索,银镜可帮你们先把水面照开一层,让你们别一头扎进黑里。”   顾归舟道:“我要两件。”   “第一,照东汊口第三道倒木和外圈两侧退路,不要只照浮罐点。”   “第二,若我离灯外太远,你帮我看背后,不用替我动手,只报位。”   韩砺点头:“可以。”   周栈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痒,忍不住问:“那我呢?我带不带人去东汊外圈接一手?”   顾归舟看向他:“你留前滩。”   周栈嘴刚要咧,顾归舟已经把后半句接上:“今晚若东汊口真有人被惊了,最快的反应不一定在东汊,也可能是这边灯外、鱼船、潮沟再起第二下。你守住前滩,比跟我出去有用。”   周栈被这句话按住,胸口闷了两息,到底还是点头:“行。我守灯。你出去那一趟,我把前滩和第二盏之间的人眼都撑开。”   赵六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也能撑眼……”   老陈直接给了他后脑一巴掌,不重,但很响:“你先把你那双眼撑在第三盏到坡脚。”   赵六捂着头,嘴里“哎”了一声,倒没再乱插。   顾归舟看向韩砺:“什么时候动?”   韩砺抬眼看了看天色和镜面上缓缓走的水线:“离子时还有一段。现在去,太早,容易把收珠的人先惊散。”   “子时前一刻最合适。镜先照开外圈,你借河岸阴影过去。”   顾归舟点头,又补了一句:“梁七在坡脚小屋后空屋里,青萝看着。他说子时那回是放浮罐不碰面的收珠法。若我们这边去了,你们银镜那边别把镜光压得太狠,免得把罐和人都照退。”   韩砺看了他一眼:“你还想看谁来收。”   顾归舟语气平平:“最好能看见两拨。”   韩砺短短应了一声:“明白。”   回到坡脚小屋时,屋里灯还亮着。   沈青萝站在桌侧,姿势几乎没变,只是剑鞘从梁七肩线移到了手腕和桌边之间,压得更省力。梁七脸色依旧难看,倒没再硬撑着呛声,像是听见前滩那边来回脚步,已经猜到顾归舟真要借线看东汊口。   顾归舟进门,先对沈青萝道:“子时前一刻我出去看东汊口。你留守无争渡,坡脚、潮沟、第二第三盏这条线由你收。”   沈青萝点头:“我知道。”   “韩砺会用镜照开东汊外圈。我若离灯外太远,镜那边会报位。你这边若有第二轮探珠或别的动静,先守灯和水口,不要为了叫我回来把夜线撕开。”   沈青萝看着他,语气平稳:“我会分。”   顾归舟“嗯”了一声,又看向梁七:“今晚你先留这儿。若你说的浮罐线是真,回来我再跟你算后面的值。”   梁七抬眼,哑声道:“你们若真去东汊口,最好别在第三道倒木正北停太久。那边外头草浅,影子短,最容易被岸上看见。”   沈青萝冷冷看他:“这句刚才怎么不说?”   梁七扯了扯嘴角,笑得难看:“你们刚才也没说真要去。”   顾归舟看了他一眼,没追着压这句,只把桌上青珠串和青片都收起,另封在一只湿布包里,放到墙角木箱下。临出门前,他在梁七肘侧和肩背两处脉点又补了两缕真元,不重,却把人稳稳压住,免得他趁沈青萝换位时突然发力。   梁七感到那两点脉上微微一凉,脸色变了变,终于忍不住低声道:“顾归舟。”   顾归舟回头。   梁七看着他,喉结滚了滚,像想说句狠话,出口却变了样:“东汊今晚盯你的人,可能不止收珠的。”   “你白天在田里下过手,夜里又在潮沟抓了我。有人若把你认准了,浮罐就是顺手吊你的钩。”   屋里安静两息。   顾归舟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平:“我知道。”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去。”   说完,他转身出门。   沈青萝看着门口那道身影消失在夜里,手里剑鞘往下压稳了半分,目光重新落回梁七脸上,声音不高,却比灯火还冷一点:   “你最好盼着他平安回来。”   梁七闭了闭眼,靠在桌边没再说话。   子时前一刻,外河沉银镜光忽然亮了一层。   不是整面河都亮,是东汊口外圈那一片水面先起了一层薄银,像有人在黑水上轻轻铺开了一张湿亮的镜皮。镜光不刺眼,却把原本吞人的夜色照出轮廓:东汊口两侧低岸、枯草、几根横着的倒木、外圈浅涡和一截断桩,都在银光里浮出来。   顾归舟贴着东汊外岸阴影伏身前行。   他走的是河岸最暗那条线,脚下泥湿,草根滑,潮气沿着裤脚往上爬。韩砺的报位声不大,从后方银镜方向断续传来,稳而清楚:   “前方三十步,左侧浅草有压痕,旧的。”   “右前断桩后有半截小舟影,没动,像弃舟。”   “第三道倒木见了,浮罐点位在倒木北侧内弯,两尺水深。”   顾归舟不回话,只在经过一段较亮水线时抬手比了个极小的手势,示意“看见”。   东汊口果然有三道倒木。   前两道散得乱,第三道横得最稳,底下像梁七说的那样卡着旧桩,水在这里会缓一下,顺水来的小东西容易停住。此刻倒木内弯那片水面黑沉沉的,看不清有没有浮罐,只见水纹偶尔轻轻一拢,像底下有东西撞木回旋。   顾归舟伏在一丛低草后,没再往前压。   他在等。   子时将至,东汊口夜风忽然轻了一息,连草叶声都小了。银镜光也随之收薄半层,像刻意把亮意压住,不让收珠的人一眼看出“这里被照着”。   下一瞬,倒木外弯那边有一道极轻的水声。   不是鱼,是小舟点水。   顾归舟目光一凝,顺着那声看去——一只窄得像鱼梭的小舟从东汊内侧阴影里慢慢滑出来,舟上只有一个人影,低着身,不提灯,不说话,手里一根短钩悄无声息探向第三道倒木内弯。   来收珠的到了。   可几乎是同一息,东汊口更外侧另一片芦影后,也有一点极淡的青光一闪即灭。   不是小舟上的光。   是另一拨人,在外圈也来了。   韩砺的声音立刻压着传来,比刚才更低,却更紧:   “顾归舟,外圈西侧还有一拨,至少两人。不是收珠那只小舟的路数。”   “他们在看倒木,也在看你这边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