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滩三盏阵灯压着雾,青火一层层往外推。 那串镜片被照出形迹后,雾里那条真船没有再硬往前冲,反而橹声一缓,船头在浅滩外打了个斜,像是要退。后头两道假影却还贴着水往前送,借着雾背的反光,把前滩照得忽明忽暗。 顾归舟掌心按在暗沟石沿上,指节泛白。 沟底旧渠的水被他牵着走,水声很低,像一口闷着气的兽,沿着木牌后头那道弯弯窄沟慢慢往前拱。他现在真元不够,不能一口气把整条沟都带起来,只能压一段,放一段,借地势把力送过去。 “第一盏别追船!”他盯着雾里那条真船,“盯它右侧那面镜盘。它敢再抬,就把灯压低。” 守第一盏灯的散修喉结一滚:“明白!” “第二盏看水纹,不看影子。第三盏——”顾归舟偏头扫了一眼后滩,“第三盏回半尺,照牌后路口。” 守第三盏灯的年轻散修愣住了:“顾先生,前面那串镜片还在——” 顾归舟声音不高:“他们看过路了。接下来要看的是人。” 那年轻散修一怔,脸色顿时发白,手上却没慢,立刻把第三盏灯往回收了半尺。灯光一折,刚好把木牌后暗沟往后滩缓坡那道窄口照亮。湿木板、泥脚印、拖板留下的浅痕,全在灯下露出来。 周栈已经带人把鱼架和田埂之间那条小路封起来了。 旧门板、断桅木、半塌的篾架被拖过来,横着一堵,下面再垫石块。几个妇人和老人退到石亭后头,孩子被抱在怀里,吓得不敢哭,只睁着眼往前滩看。一个背着篓的老头还惦记着篓里那几尾活鱼,手一直按在篓口,指节发抖。 顾归舟看过一眼,没多停,转头看向后滩缓坡。 雾里又来了一批人。 不是船,是人。 五六道人影从后坡靠水那条窄道摸下来,走得不快,前头一个举着白布,布上没字,被雾打湿后软软垂着。后面跟着两人,一人背着个孩子,一人扶着个老人,再后面还有两个汉子,肩上扛着麻袋,脚步踉踉跄跄,像是刚逃过一场水祸。 前滩守灯的人先看见,声音都绷起来了:“后坡来人!像是逃过来的!” 石亭后头立刻有人骚动起来。 “是不是上游庄子的人?” “昨夜就说那边堤口塌了——” “那孩子像发烧了,你看那脸……” 周栈回头看了一眼,也皱了眉,低声骂了句:“这时候来,挑得真巧。” 顾归舟没动,目光落在那群人脚下。 后坡那条窄道是潮土路,今早刚被人踩过,湿泥很软。前头举白布那人走得稳,脚步深浅几乎一样;后头扶老人的那人脚下会让一让,像真在顾着人;扛麻袋那两个看着吃力,麻袋压肩,步子却一点不散。 太稳了。 真逃命过来的人,见着渡口阵灯和前滩雾里试探,不会这样稳。 顾归舟抬手:“后坡那边,先别放进来。” 周栈立刻扬声:“后坡来的人站住!先站在坡下,不许过石亭线!” 前头举白布的人赶紧停下,隔着雾喊:“别动手!我们是上游柳嘴湾逃下来的!老人孩子都在,求个活路!” 他声音哑,喊得急,听着像真急出来的。 石亭后头那几个本地妇人脸色都变了,有一个忍不住往前走了半步:“柳嘴湾?我娘家就在那头——” 旁边老人一把拉住她袖子:“先别过去!” 顾归舟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第三盏灯下,灯光照在他半边肩上,药布下渗出的血色已经压住,看不太出来。他看着坡下那群人,语气平平:“柳嘴湾哪一段塌了?” 举白布那人像是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停了停才答:“东口,东口那边先塌的。” 顾归舟又问:“东口埂下种的是什么?” 那人喉头一紧:“种……种的是谷子。” 石亭后头那个差点冲出来的妇人脸色一下就变了,压着嗓子骂了一句:“放屁。柳嘴湾东口潮地全是盐蒿和青藜,哪来的谷子。” 举白布那人眼神瞬间一冷。 这点冷意刚露出来,他背后“背孩子”的那人已经动了。 那“孩子”原本埋在布里,一直不动,这时忽然从他背上直起半截,布下不是孩子的脸,是一张扣着灰布的小镜架。镜架一翻,三点青光同时亮起,直照第三盏阵灯和木牌后那道窄口。 “低头!”顾归舟喝了一声,抬手一掌拍在第三盏灯座侧面。 灯座下阵纹一偏,灯焰猛地往下一压,青光照在湿木板上,没照到人眼。守灯那年轻散修吓得后背一凉,手却没松,死死抱着灯座。 坡下举白布那人把白布一扔,袖里短刃直出,脚下一蹬,身形贴着湿土就往上抢。他抢的不是人,是木牌后那道窄口——只要冲进去,前后滩路径和人群就会彻底搅成一团。 周栈抄起断桨就往前挡,嘴里大吼:“拦住他!别让他过线!” 后头两个扛麻袋的也一起丢了麻袋。袋口摔开,滚出来的不是粮,是一团团裹着油布的细镜片和两截折起来的青纹杆。两人一左一右散开,动作利得很,一个抬手往田埂那边甩镜片,一个直扑鱼架后的封路木板,分明是要把刚封住的小路再撕开。 石亭后头顿时乱了。 几个退避的人被这一冲吓得后退,孩子哭声一下炸起来。有人下意识要往前滩跑,又被“别踩田埂”的喊声拦住,一时间人影挤成一团。 顾归舟眼底一沉,右手按在暗沟石沿没松,左手已经扣住一枚潮湿阵石,反手甩向田埂边。 阵石落地,“啪”地一声裂开。 石里存着的短纹瞬间铺开半丈,把那片潮泥里的水一把拽了起来。不是大浪,是一片贴地的水膜,沿着田埂边缘横着抹过去,正好抹在甩镜片那人脚下。 那人脚下一滑,身形一偏,手里镜片撒出去一半,青光乱闪。几片照在田里青苗上,苗叶立刻焦黑了一截。 “你娘的!”田埂边一个拄着锄把的老头眼睛都红了,抡起锄把就砸过去,“拿我家地试镜子!” 老头没修为,力气却不小,锄把正砸在那人肩上。那人护身灵光刚亮起一层,就被砸得一晃,怒骂着反手去抓老头手腕。 顾归舟看都没看那边,目光只盯着正中间那个举白布的。 那人速度最快,已经冲上半坡,短刃刀锋泛着淡青,显然淬过封脉药。周栈那截断桨横着拦过去,被他刀锋一削,木屑飞溅,断桨当场又短了一截。周栈虎口震得发麻,还没退,那人肩膀一撞,直把他撞得踉跄两步,后背重重磕在鱼架上。 鱼架“哗啦”一声歪了一角,几串青背小鱼全掉进泥里。 “周叔!”有人喊破了音。 顾归舟一步踏出。 这一步出去,右手离了暗沟石沿,沟底那股被他压着的水势顿时散了半截,前滩那边木牌前的旧渠声也弱了下去。守第一盏灯的散修脸色一变,差点回头喊人。 顾归舟没有回头。 他胸口旧伤被这一提气扯得像裂开,喉间血气直冲上来,眼前一阵发黑。可他脚下落得很稳,踩过湿木板时连板声都不重,身形一闪已到半坡。 举白布那人刀锋直取他肋下旧伤,显然盯过他昨夜出手的样子。 顾归舟没让。 他身子只偏了半寸,让刀锋贴着衣侧过去,左手并指点在那人腕骨外侧。指上真元不厚,却刁,专挑对方发力换气那一瞬。那人腕上一麻,刀势慢了半拍,顾归舟右手已经按上他肩头,往下一压。 不是硬压,是顺着潮地这片湿泥的软劲,把人往下“送”了一寸。 就这一寸,那人前脚落点错了,脚底踩进一块刚被人挪松的垫板边。板下有水,水下有泥,他劲路一沉,整个人重心歪开。 顾归舟抬膝,顶在他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护身灵光刚亮起来就被这一下顶得乱闪,身形倒飞出去,撞在封路木板上,把两块门板撞得一齐震响。 还没等他翻起,石亭后头忽然掠出一道人影。 那人速度极快,像从雾里直切下来,一抹冷白剑光先到,人后到。剑光不长,只一线,贴着地面掠过鱼架和田埂之间,正正斩在那两个扛麻袋同伙刚架起来的青纹杆上。 “咔嚓!” 两截青纹杆齐断,杆上刚亮起的镜纹瞬间熄灭,反噬之力沿着杆尾倒卷回去,震得那两人齐齐喷血。 来人脚下一转,剑已收回半寸,没有再追杀,只把人逼退到坡下那道石线外。 雾气被剑意一割,短短开了一条缝。 沈青萝立在缝边,衣角带着一路潮气和尘灰,发尾被雾打湿,脸色比平日白一分,眼底却亮得逼人。她握剑的手很稳,左手袖口却有一线暗红,像是旧伤才翻过。 后滩一瞬安静得只剩水声。 周栈扶着鱼架站直,先看她,再看顾归舟,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这位仙子来得好。” 顾归舟呼吸一顿,胸口那口血气差点真呛出来。他看了沈青萝一眼,眼神只停了一瞬,先开口:“左边那个,别让他碰田埂。” 沈青萝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一瞬想说别的话,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她脚下一点,剑身贴着雾背一折,人已经掠到田埂侧。那名被老头锄把砸了肩的刺客刚抬手要补甩镜片,沈青萝剑鞘先到,横着一击抽在他腕上,镜片撒了一地。下一息剑锋一转,冷白剑意压着他喉前半寸停住,逼得那人半点不敢再动。 另一边,举白布那人还想借封路门板翻身逃。顾归舟刚要上前,前滩雾里那条真船忽然发出一声怪响,像木壳里什么东西被拧开了。 守第一盏灯的散修惊叫:“船头镜盘起来了!” 顾归舟脸色微变,转头就要回前滩。 沈青萝已先一步看过去,声音比剑还快:“你守渡口,我去船头。” 顾归舟脚下一顿:“别追深。” “我知道。” 她话音未落,人已经踏上半坡一块湿石,借势掠起。剑光从后滩一直挑到前滩雾边,像在白雾里划开一道窄亮的口子。口子只开了一息,却够所有人看清——那条真船船头果然抬起半面镜盘,镜盘后有人正把一截青纹杆往前送,想借前后乱局把木牌前那条暗沟和后滩路径一并照实。 沈青萝剑到。 她没去斩人,先斩镜盘下那根青纹杆。剑锋一落,镜盘猛地一歪,照出来的青光顺着雾面斜斜扫走,扫到水上,照得河面一片乱亮。船上那人怒喝一声,抬手就拍出一道黑光。 黑光里有钩,专锁剑势。 沈青萝腕间一翻,剑意不硬撞,顺着黑钩边缘一擦而过,剑鸣短促地响了一下,像金石轻击。她人已落在船头外沿那根旧桩上,脚下不过半掌宽,白雾和水汽一齐往她衣角上卷。 顾归舟看得胸口一紧,喉间血腥味更重,却没有再往前冲。 前滩、后滩、石亭后头都有人。 这会儿他离开一步,渡口就会真乱。 他转身就对周栈喝道:“封路板再加两块!石亭后头按户站,不许挤!刚才那几个假逃难的,全捆起来,搜镜片和药针!” 周栈被他这一喝,魂像被按回了胸口,立刻扯着嗓子喊人:“都听见没有!按户站!王婶你带孩子靠里!老陈你别拿锄把追人了,先看着田埂!” 那个砸过人的老头抹了把脸上的泥,骂骂咧咧:“谁追人了,我看地!” 嘴上骂着,人却真拄着锄把站到田埂边,不让人再踩。 顾归舟快步走到封路木板边,把举白布那人一脚踩回地上,俯身按住他肩井,真元一压。那人脸色瞬间惨白,护身灵光像被潮水浇灭,半点都提不起来。 顾归舟低头看着他,声音很轻:“你们今天来了两拨。船上一拨,坡上一拨。后面还有几拨?” 那人嘴角有血,盯着他,不吭声。 顾归舟手上力道不加,反而松了一丝,像真只是按着不让跑。他抬眼看了眼前滩雾边那道冷白剑光,才又低头:“你们要看路,我给你们看一条。” 那人眼底微微一动。 顾归舟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从这儿下去,过田埂,穿鱼架后头,再绕石亭,是死路。你们的人下次照进去,我保证他们一条都回不去。” 那人瞳孔缩了一下,像是不信,又像是在算他这句话里哪句真哪句假。 顾归舟没再问,抬手把他下巴一扣,利落卸了他藏毒的牙槽。那人闷哼一声,终于变了脸色,挣扎着想骂,嘴里只呛出血沫。 旁边两个散修看得头皮发紧,麻绳却绑得更快了。 前滩雾里忽然“砰”地一响。 像什么镜器炸开,碎光在雾背后一片乱闪,紧接着便是船上几声短促喝骂。沈青萝的剑鸣从雾边一掠而回,不长,却把那片喝骂都压了下去。 下一息,她落回木牌前那根旧桩旁,衣角沾了水,剑尖有一点黑渍,像是沾了镜盘里炸出来的污光。她气息稳,脸色却更白了半分,左手袖口那线暗红又洇开一点。 顾归舟只看了一眼,便对守灯的人道:“第一盏收半尺,第二盏照船尾水纹。它要退了。” 果然,雾里那条真船橹声急了些,船头不再往前探,而是斜着往外撤。后头两道假影跟着一乱,贴水的镜片散开不少,青光一闪一闪,像一群惊散的小鱼。 守第一盏灯的散修这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手还在抖:“顾先生……他们这回真退了?” 顾归舟盯着雾背,没有立刻答。 雾还在往前游,水面也还白着。退的是这一手,不是这一场。 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后滩。石亭后头的人已经按户站开,鱼架扶起来了一半,田埂边那片被镜光灼黑的青苗在雾气里发卷。周栈正带人捆那几个假逃难的刺客,麻绳上还沾着黄泥和鱼胶。那个背篓老头蹲在地上,一边捡滚出来的活鱼,一边抬头往前滩看,眼里全是火气。 渡口还在。 人也还在。 顾归舟胸口那口硬提着的气稍稍落下一寸,随即又被旧伤顶回来。他偏头咳了一声,手背压在唇边,拿开时有一抹血色。 一只手伸过来,递到他眼前一只白瓷小碗。 碗里不是药,是温水,水面还浮着一点薄薄热气,像刚从后坡灶上端下来。 顾归舟抬眼。 沈青萝站在他侧前方,剑已经归鞘,手却还按在碗沿,没松。她看了眼他手背上的血,声音很平:“先喝一口,再咳。” 顾归舟看着那只碗,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碗沿时,能感觉到她掌心还带着刚才出剑后的微微发烫。 他没说别的,低头喝了一口。 水不烫,温得正好,带着一点淡淡姜气。 木牌在雾里轻轻一晃。 牌下那行“先让人过”被第三盏灯照着,字边的水珠慢慢往下坠,落进暗沟里,没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