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发白的时候,雾还没散。 无争渡前滩那三盏阵灯已经收过一轮,灯焰都压得低,照在水面上像三团贴着雾走的青火。远处橹声时近时远,一直没真冲进来,只在雾背后慢慢试路。 前滩忙着送第一排人过暗沟,后滩却先亮起了人声。 不是喊杀,也不是惊呼,是锅盖揭开的轻响、木桶碰地的闷声、有人蹲在水边拍鱼篓时低低骂了句“昨夜又让雾潮灌了一层泥”。 顾归舟从裂角阵石边退下来,胸口那口气压得发沉,走到后滩缓坡时,脚下旧木板一滑,他扶了下桩子才站稳。 周栈正带着两个人在挪一条翻倒的鱼架。 鱼架是竹篾和旧桅木搭的,昨夜被人群踩歪了一边,上头还挂着几串没收尽的青背小鱼,鱼身发白,鳞片沾雾,风一吹就轻轻撞在一起。 周栈见他过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水:“前滩那边先顶住了。第一排已经往暗沟后送。王婶急得要命,非说她家的鱼架再倒一回,今年换盐就要断。” 顾归舟看了一眼那条歪着的架子:“先给她扶起来。别让人踩这边。” “我正弄。”周栈咬着牙把鱼架一头抬高,冲旁边少年喊,“你别光看着!拿石块垫脚,垫高一点,咸水又要漫了!” 那少年昨夜才从破滩那边被救来,腿上还裹着药布,愣了一下才赶紧去搬石头。 顾归舟目光往后再扫,缓坡后面是一片高出水面半丈的潮地,泥色发黑,横着几条细田埂。田不大,种的不是谷,是一片叶子窄长的耐潮青苗,叶尖挂着水珠,雾里看着发青亮。两个妇人卷着裤腿站在埂边,一边抠泥口,一边抬头往前滩看,手上没停。 再往上一点,是几户贴坡搭起来的木屋,屋檐低,墙上压着旧船板。最靠左那户门口挂着小竹篓,里面几尾半尺长的鱼还活着,尾巴时不时甩一下,水珠顺着篓底滴下来。 这才是渡口。 不是昨夜那一夜灯火里立起来的名字,是一群人真在这里过日子,活出来的地方。 顾归舟站了两息,转头问周栈:“今早谁出过船?” 周栈把鱼架扶正,喘着气答:“没让出。你昨夜交代过,雾重先不下大水口。就有两条小篾船去下边摸了下鱼篓,没出旧桩线。” “谁去的?” “赵六和他侄儿。都回来了,篓里就两条泥背鱼。”周栈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顾先生,你是怕雾里有人借他们的船影摸进来?” “已经在摸了。”顾归舟看向前滩那片白茫茫的雾,“刚才打碎了一面照影镜。量路的。” 周栈脸色立刻一沉,回头就吼:“赵六呢?让他把船拖上来!篾篷掀开给我看干净!” 坡上有人应了一声:“赵六在熬鱼胶棚那边!” 顾归舟顺着那声音看过去。 后滩偏右,靠着一截废石亭基,有一处半塌的棚子,棚里吊着口黑锅,锅底灵火石压着微火,正熬得一锅发黄的胶浆,腥味里夹着药草味。棚下两个汉子在刮鱼骨,一个刮得快,一个动作慢,慢的那个抬头时眼神先往前滩飘了一下,才又低下去。 顾归舟目光在那人手上停了停。 刮鱼骨的刀是渡口常用的薄背小刀,刀口朝里,动作熟的人会贴骨走,不会让刀尖总是朝外翻。那人三刀里有两刀手势都对,唯独每次抬腕收刀时,虎口会先绷一下,像常年握的不是这种贴骨小刀,而是更重、更直的短刃。 他没立刻出声,只道:“周栈,前滩人手够不够?” 周栈正要走,听他这么问,反倒愣了:“够……够是够。你要人去后滩?” “叫两个稳的过来,帮你查船查篷。查的时候别先翻赵六那条,先翻旁边那条破篾船。” 周栈眼皮一跳,立刻会意,点头走了。 顾归舟没去熬胶棚,先沿着后滩缓坡往上走。坡上几户人家门都开着,一户在收晾着的衣,一户在门口拣潮地里捞来的壳螺,还有一户正把昨夜挪开的旧门板重新架回屋前。屋里小孩探头探脑,被大人一把扯回去,嘴里还在小声问:“是不是黑篷船又来了?” “别问,去灶边坐着。”女人压低嗓子,手却快,把门边一根晾鱼杆先递给了男人。 顾归舟走过时,那男人朝他点了点头,神色紧,但没乱:“顾先生,后坡这边要不要先撤到石亭后头?” “先不撤。”顾归舟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晾鱼杆,“你们把门口能绊人的东西先收起来,等会儿真要走路,别堵。” 男人点头,立刻回身去搬篓子。 顾归舟走到旧石亭那截残基边,胸口忽然一抽,他手按在石沿上缓了缓,指缝里有一点血色沁出来,落在石面,又被雾气慢慢吃淡。 他抬眼看向熬胶棚。 棚里刮鱼骨那人已经换了个姿势,背对着这边,像在避风。另一人往锅里添了点灵火石渣,黄胶在锅里咕嘟了一下,气泡破开,棚里腥味更重。 这时前滩又传来两下闷响,比刚才近一些。 不是撞桩,是小船轻碰浅滩石。 顾归舟眼神一沉,转身要走,刚迈一步,熬胶棚里那个动作慢的汉子忽然抬头,开口喊了一声:“顾先生!” 声音粗,带点本地口音,听着没什么不对。 顾归舟脚步却没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说。” 那汉子手里还拎着刮骨刀,往锅边指了指:“鱼胶快熬好了。前滩阵灯座不是裂了吗?要不要先送过去补一层,不然雾一重——” 话说得挺全,甚至太顺。 周栈先前说过,熬胶棚是拿来补船缝、补木板、粘鱼架脚的。拿鱼胶糊灯座不是不能用,但阵灯座要先压一层净灰,再走防潮纹,不会有人在这节骨眼上提“先送过去补一层”。这人知道阵灯裂,却不知道怎么补,像是从旁边听来的半截话,临时拿来搭桥。 顾归舟看着他,语气平平:“你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顿了一下:“刘七。” “哪户的?” “后坡……后坡第三户。” 顾归舟没回头,直接抬手指了指坡上:“第三户门口挂的是螺篓,不熬鱼胶。熬胶棚是赵六家的活。” 那汉子眼神一变。 变得很快,也很短,只是一瞬,手里刮骨刀已经倒扣过来,刀背一抖,刀柄末端弹出一根细针,针尖泛青,直取顾归舟后颈。 不是要一刀杀人,是要先落针封脉。 棚里另一个刮鱼骨的汉子猛地一愣,张口就喊:“你——” 喊声没完,顾归舟已经侧身一步。 他这一步很短,肩背旧伤却被这一拧扯得像火烧,眼前黑了一瞬。细针擦着他衣领飞过去,扎进石亭残基,“嗤”地一声,石面竟被针上药力蚀出一小团白烟。 顾归舟手掌一翻,掌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扣住一枚潮湿的小阵石,抬手就按在石沿。 石上短纹亮起,旧石亭残基下方那道废阵纹被他强行勾亮半截,地面微微一震,熬胶棚下积着潮水的泥地猛地鼓起一道半尺高的泥浪,直撞那汉子脚踝。 那汉子反应极快,脚尖一点,身形往后掠,竟是个练过轻身步的。 可他刚离地半尺,棚顶那根吊锅的横木忽然“喀嚓”一响。 不是自己断的。 一道细窄剑光从棚后掠过,像有人隔着雾从远处指了一下。横木被削断半截,黑锅连着黄胶浆猛地一歪,滚烫鱼胶兜头泼下来。 那汉子脸色终于变了,抬袖去挡。鱼胶泼在袖上、肩上,瞬间黏住,烫得他闷哼出声,落地时脚下又被泥浪一绊,身形一沉。 顾归舟趁这一息已经近身。 他没去抓刀,先一脚踢在那人持针的手腕上。腕骨“咔”地一响,细针飞出,扎进棚柱。那人咬牙换左手短刃,刀锋直抹顾归舟肋下。 顾归舟肩背伤势发作,身形慢了半拍,没能完全让开,刀锋贴着衣侧划过去,割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 他像没觉着疼,反手一掌拍在那人胸口。 这一掌不重,重在掌心压着一缕水脉借来的暗劲。劲道透衣而入,那汉子胸口护身灵光刚亮起就被拍散,整个人闷哼一声,后背撞在棚柱上,口鼻一起见血。 “拿下!”周栈带着人正好冲到棚外,声音都劈了。 两个散修一左一右扑上去,一个用木叉压刀,一个拿浸过药烟的麻绳去缠那人手臂。那人还想挣,刚一发力,脚踝下的泥地又“啵”地鼓了一下,像活水在底下拽了他一把,整个人失了重心,被按着跪进泥里。 棚里真正刮鱼骨的汉子这会儿才回过神,脸都白了,手里小刀“当啷”掉地上,连连摆手:“我不认得他!他是天没亮自己摸过来,说赵六叫他来帮忙,我……我以为——” “先闭嘴。”周栈喘着粗气,低头一把扯开那刺客肩上的破衣。 里面不是渡口人常穿的短褂,是一层贴身黑布,布边夹着两片很薄的镜片,镜片上还沾着青灰粉。再往里,左肩靠锁骨位置有一道极淡的烙印,像个缺口圆纹,不细看瞧不出。 周栈看得倒抽一口凉气:“真是混进来的。” 顾归舟站在棚边,手撑着石沿,呼吸有些发紧。肋侧那道新伤不深,却把旧伤牵开了,衣里热一阵冷一阵。他看着那刺客,声音不高:“谁让你来的?” 那人嘴里都是血,抬头盯着顾归舟,眼神阴得发亮,竟笑了一下:“无争渡?” 他吐了口血沫,笑意更深一点,“牌子立得挺快。” 周栈脸色一沉,抬手就要给他一拳。顾归舟抬手拦了一下:“别打脸,留着问话。” 周栈硬生生收住拳头,气得胸口起伏,转头冲旁边人吼:“把他绑紧!手脚都绑!嘴里塞布,先押到石亭后头去!” 几个散修一拥而上,把人捆了个结实。那刺客还在挣,挣到一半,前滩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声。 这回不是试桩,也不是小船碰石。 是有人在喊:“来船了!三条!左边还有影子——” 声音一乱,后滩坡上几户人家的门都动了。有人抱孩子,有人背篓,有人扛起门板就往石亭后头跑,也有人还惦记着门口那几串鱼干,回身去抓,结果被自家老人劈头盖脸骂了一句:“鱼明天还能晒,人没了晒给谁看!” 顾归舟抬眼看过去,雾里人影一晃一晃,乱中却还没散开。 有人扶老人走,有人拉孩子跑,周栈的人在前头喊“先走右边!别踩田埂!”几个妇人经过坡下时还顺手把晾在外头的药草簸箕扣到门里,动作快得像做惯了。 这才是渡口人家。 怕,急,腿发软,手还知道先拣什么、放什么,路该怎么走。 顾归舟胸口那口气狠狠顶了一下,他压着咳意,快步往前滩走。 走到半坡时,他忽然停了一息,回头看向旧石亭后。 那刺客已经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肩上鱼胶还在冒热气,眼神却没往押他的人身上看,只死死盯着前滩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不是等人来救。 是等前滩那三条船把这边的阵势真正撕开一角。 顾归舟眼神冷下来,转头对周栈道:“把石亭后那口旧井盖上。再叫两个人看着这人,别让他死,也别让他咬舌。” 周栈一怔:“旧井?那井早干了——” “快去。” “……好!” 顾归舟不再多说,提气往前滩走。刚走到木牌后那道暗沟边,守第三盏灯的散修就回头大喊:“顾先生!左边第一条船是真的,后面那两条影子不对,水纹太平!” 顾归舟一步踏上沟边湿木板,目光越过灯焰,直接看向雾里。 雾背后,果然有三道黑影压过来。 最左那条吃水深,船头压雾,橹声稳,是船。后面两条看着跟得紧,影子也够黑,偏偏灯光照过去时,水面只有前面那条船带出的细浪,后面两条影子下头几乎没起纹。 不是船,是镜影贴着真船后面压进来,拿来骗灯位、骗阵势的。 顾归舟抬手指向左侧旧桩:“第一盏照真船船头。第二盏压它右侧半丈。第三盏别追影子,照水纹空处!” 守灯的两人齐声应下,手都在抖,动作却没慢。 三盏灯光同时一转,青火贴着雾面压出去。最左那条真船船头刚露出半截黑篷,右侧水面就被第二盏灯压得一亮,船上藏着的半面镜盘被照了个正着,镜盘边缘灵纹一闪,像受惊一样往回缩。 第三盏灯则照在两道“船影”之间的空处。 空处本来什么都没有,灯光一压,水面忽然浮出一串细小镜片,像鱼鳞一样排着,正借雾贴水往前送。 “打它!”周栈在后面吼得嗓子都破了。 顾归舟却没立刻出手。 他盯着那串镜片往前送的角度,眼底微微一沉,突然反手按在木牌后的暗沟石沿上,掌心真元往下压:“周栈,叫后滩的人再退十步!快!” 周栈反应快,连问都没问,转身就喊:“后滩再退!离鱼架和熬胶棚远点!都退到石亭后头去!” 喊声刚落,那串镜片已经送到木牌前两丈处。 下一息,镜片齐齐一亮。 不是照人。 是照地。 木牌前那排湿木板、鱼架脚边的泥水、熬胶棚外的残胶、连着后滩缓坡的潮泥,全被这一串镜片同时照了一遍,像有人站在雾外,隔着水把无争渡前后两滩的地势、路径、能走人的位置,硬生生拓了一份影图出来。 顾归舟脸色彻底冷下去。 他们不是只来冲一回。 他们要的是这地方的路。 他掌下暗沟石沿猛地一烫,沟底旧渠里那点积水被阵势一牵,发出低低一声闷响。顾归舟抬头,声音压得极稳: “第一排接人别停。第二排拿木板,把鱼架和田埂之间那条小路给我封死。” “今天开始,无争渡里哪条路能走,轮不到他们先看清。”